第92章：样式铁律定乾坤

张怀瑾将那半张发黑的羊皮卷折好，贴身塞进怀里。

羊皮质地粗糙，带着一股陈年腐朽的气息，贴在胸口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凉意，仿佛那上面涂抹的血红满文还在微微跳动。

“雷爷……雷祖宗！”

赵二跪在库房门口，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抖得像筛糠，“小的也是奉命行事，那封条是海总管……不，是海望那贼子逼着贴的，小的真不知道这横梁里藏着东西啊！”

张怀瑾低头看了他一眼。

赵二的官帽歪在一边，后脑勺的辫子散乱不堪，哪里还有刚才半点“土皇帝”的威风。

“起来。”

张怀瑾声音冷淡，“去调车。”

赵二愣了一下，抬起一张惨白的脸：“调……调车？”

“这库里的金丝楠木，今日就要进场。”

张怀瑾指了指身后那一排排如巨龙盘踞的木料，“正殿开工等不得，少一根，我拿你是问。”

赵二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嘴里应着：“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他跑出几步，突然又停住，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雷掌案，不是小的不尽心，只是这库里的车马……前些日子都被调去西陵修缮了，剩下的几辆，马匹都生了瘟，怕是拉不动这些大料。”

雷大力在后面听得火起，几步跨过去，一把揪住赵二的领子：“放你娘的屁！刚才我进来时还看见后院马棚里几十匹大骡子，你跟我说生瘟了？”

“哎哟，那是……那是宗室王爷们的私产，动不得呀！”

赵二缩着脖子，眼神闪烁，声音压低了几分，“雷掌案，您现在有御批，小的拦不住您。可小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楠木……它烫手啊。”

他指了指那几根巨大的木料，语气里带着一丝阴冷：“海总管倒了，可这京城里想要这些木头的人多着呢。您今天把它们拉走，明天指不定就有哪个王府的管事上门。这木头，拿了容易丢命啊。”

雷大力手上的劲松了松，转头看向张怀瑾，眼神里多了一丝犹豫。

张怀瑾冷笑一声。

他走到赵二面前，右手再次按在那柄重型长斧的柄上。

“赵二，你是不是觉得海望进去了，这内务府就没人能治你了？”

张怀瑾猛地踏前一步，斧柄重重撞在赵二的胸口，“去调车。半个时辰后，要是第一车木头没出门，我就用这把斧头，送你去给海望作伴。”

赵二被撞得倒退几步，胸口一阵气闷，看着张怀瑾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他知道这回是踢到铁板了。

“调！小的这就去调！”

赵二连滚带爬地跑向后院，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显然是去散布那些“楠木催命”的流言了。

库房外，原本跟着雷大力进来的几个小工匠，此时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大力哥，要不咱们再等等？赵二说得也有道理，这木头要是真牵扯到哪位王爷……”

“等个屁！”

雷大力虽然心里也打鼓，但嘴上还是硬撑着，“掌案说拉，咱们就拉！有皇上御批，怕个球！”

可工匠们眼里的惧意并没散去。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御批能保命，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半个时辰后，十几辆沉重的平板大车在一片咒骂声中缓缓驶出木库。

赵二故意调来了几匹老弱的劣马，车轮轴承也没上油，走起来“吱呀吱呀”乱响，刺耳得让人心慌。

“走！”

张怀瑾翻身上马，亲自押送。

车队穿过西郊的土路，直奔圆明园样式房工场。

一路上，赵二安排的那些闲汉在路边指指点点。

“瞧见没？雷家那小子把海总管的木头抢了。”

“啧啧，这可是金丝楠，那是给皇上修陵寝用的，他雷金玉也敢动？”

“等着看吧，不出三天，样式房准得出事。”

流言像瘟疫一样，比车队走得还快。

当张怀瑾押着第一车金丝楠木抵达样式房大门时，门内竟然冷冷清清。

几百名工匠三五成群地蹲在废墟边上，有的在抽旱烟，有的在摆弄手里的凿子，却没一个人起身接应。

“怎么回事？”

雷大力跳下车，冲着人群吼道，“木头到了！都死人啦？赶紧过来卸货！”

几个老掌案对视一眼，慢吞吞地站起来，其中一个姓王的叹了口气：“雷掌案，不是咱们不干活。只是这几天大家心里都没底，听说海总管的人在外面放了话，谁敢动这批木头，谁就是海家的仇人。”

“还有那‘烫样’……”

王掌案指了指远处的纸扎模型，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咱们干了一辈子木匠，只听说过用木头起房子的，没听说过靠纸糊个玩意儿就能管用的。这要是修歪了，咱们全家老小的脑袋都得搬家。”

工场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张怀瑾看着这些面带难色的匠人，他知道，今天如果不把这股气顺过来，这圆明园就真的修不下去了。

“大力，把车拉到正中央。”

张怀瑾跳下马，声音在空旷的工场里回荡。

“轰！”

第一辆车上的金丝楠木被卸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圈尘土。

那浓郁的木香瞬间炸开，让不少工匠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张怀瑾走到那根巨木旁，伸手从雷大力手里接过三炷香，在旁边的火盆里点燃。

他神色肃穆，对着那根楠木拜了三拜，然后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数百名工匠。

“你们觉得，样式房卖的是什么？”

张怀瑾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众人愣住了，有人小声答道：“卖力气呗，卖这把子手艺。”

“错！”

张怀瑾猛地拔出腰间的刻刀，在身旁的木料上狠狠一划。

“力气到处都有，手艺京城也不缺。”

他指着那尊精巧的纸质烫样，目光如电，“从今往后，样式房不卖力气，卖的是这满园乾坤的魂！”

他大步走到烫样前，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红布。

“这烫样，不是纸糊的玩意儿，它是祖宗留下的法度，是咱们雷家跟皇上、跟这天地定下的契约！”

“没有烫样，你们就是卖苦力的木匠；有了烫样，你们就是这万园之园的造物主！”

张怀瑾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海望倒了，那是他贪了不该贪的。咱们拿这木头，是皇上点的头，是天经地义！谁要是怕了，现在就领了赏钱滚蛋，样式房不留怂包！”

“但只要留下来的，我雷金玉在这儿立下雷氏门规——”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凡建大造，必先制烫样！样成，则乾坤定；样毁，则雷家亡！”

“从今日起，样式房的规矩，就是大清营造的规矩！”

全场死寂。

工匠们看着那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烫样，再看看那根顶级金丝楠木，原本动摇的心神竟被这一番话生生钉住了。

“样成，则乾坤定……”

雷大力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举起斧头，嗓门震天响，“跟着掌案干！谁敢怂，老子第一个劈了他！”

“干了！”

“有这木头，有这烫样，怕他个鸟！”

数百名工匠的情绪被瞬间点燃，原本死气沉沉的工场，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活力。

“卸货！起架！”

“王掌案，带人去对烫样的尺寸，一厘一毫都不能差！”

张怀瑾看着忙碌起来的人群，长舒了一口气。

雷氏班底，在这一刻才算真正成型。

然而，就在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的瞬间，大脑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是意识剥离的前兆。

“唔……”

张怀瑾扶住身旁的木柱，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他感觉到怀里的那半张羊皮卷正在微微发烫，那种温度越来越高，仿佛要透穿他的皮肉。

在他的意识即将退回现代的刹那，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怀里的羊皮卷被汗水浸透，原本模糊的红色满文字迹，在夕阳的余晖下，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折射。

那些红字映在旁边烫样残件的金色沥粉上，光影交错间，竟然不再是文字。

那是一串跳动的、极其精确的数字。

那是……

现代全球定位系统的经纬度坐标！

张怀瑾的瞳孔猛地收缩，意识在这一刻彻底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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