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御园之治，权力的另一面

望景台上的彩虹还没散尽，胤禛眼底的那抹惊艳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负手立在汉白玉栏杆前，俯瞰着脚下如龙的水网，声音比刚才冷了数倍。

“雷金玉。”

“奴才在。”张怀瑾躬身。

“这园子美则美矣，却太散了。”胤禛转过身，目光如刀，“从今日起，圆明园不再是寻常赐园。入园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甚至每一滴引进来的玉泉山水，都要进内务府的账。”

张怀瑾心里咯噔一下。

视网膜上，原本已经转绿的二十八景数字模型，此刻竟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

那红色像是有生命的阴影，正顺着九州清晏的湖岸线缓慢蚕食。

“四爷的意思是？”

“禁绝。”

胤禛吐出两个字，冷酷得不带一丝温度，“除了样式房的工匠，凡入园役夫，出入必验腰牌。病弱者，即刻驱逐；延误工期者，鞭五十；损毁草木者，充军。”

他招了招手，一名内务府主事小跑着上前，呈上一份草拟的《管理则例》。

张怀瑾接过来看了一眼，指尖微微发凉。

这哪里是管理条例，这分明是一张要把工匠榨干吃净的罗网。

“四爷，这则例……是否太严了些？”张怀瑾低声道，“营造之事，讲究个心气。若动辄鞭笞充军，工匠心生恐惧，这活儿怕是会走样。”

“走样？”

胤禛冷笑一声，逼近一步，“朕要的是盛世御园，不是收容所。那些病残冗员留在园里，除了浪费帑银，还能做什么？这万园之园，容不下半点瑕疵。”

雷青山站在后方，吓得脸色惨白，头埋得死死的，大气都不敢喘。

张怀瑾看着视网膜上不断闪烁的红色报警。

Latin坐标在虚空中扭曲，仿佛在嘲笑这华美造物背后的阴冷逻辑。

他意识到，自己亲手打造的这台精密的文明机器，正在被皇权异化为禁锢同胞的枷锁。

“四爷，奴才有一言。”

张怀瑾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管理则例》合上。

“讲。”

“极致的艺术，需要极致的稳定。”

张怀瑾抬起头，目光直视胤禛，“四爷方才夸这园子‘移天缩地’，可这天地的气场，全靠工匠的一双手在撑着。频繁的鞭笞和人员更迭，会坏了园子的‘气’。”

胤禛眉头微挑：“气？”

“正是。”

张怀瑾指着远处的东南闸口，“就拿那龙吸水的闸口来说，木石叠咬，差之毫厘便会崩塌。那是熟练工磨了三年才练出来的手感。若按则例，工匠偶有小疾便要驱逐，换个生手上来，不出三月，闸口必漏。”

他顿了顿，抛出了核心逻辑。

“这叫‘全生命周期维护’。园子建成了，只是个开始。若想万年不坏，靠的不是严刑峻法，而是制度。”

胤禛沉默了。

他是个极度理性的统治者，比起杀人，他更在意这园子能不能真的“万年不坏”。

“你想定什么制度？”

“奴才斗胆，请四爷准许样式房设立《御园营造及工徒养护章程》。”

张怀瑾从怀里掏出那本曾让石廷章狼狈不堪的《两营名册》。

“将‘病伤登记’和‘养护定额’正式入账。名义上是内务府监管，实则由样式房按专业规程调度。病了的，准其养伤，伤愈后再回工位；表现优异的，定额给赏。”

他走到望景台的石柱旁，指着上面的榫卯结构。

“四爷请看，这木头受力，讲究个松紧有度。人也一样。只有被制度保护的熟练工，才能维持这御园的奇观。”

内务府主事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不停地给张怀瑾使眼色。

在皇帝面前谈保护工匠？这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

胤禛盯着张怀瑾，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你这是在跟朕要权？”

“奴才是为四爷守园子。”

张怀瑾躬身到底，“若出了差错，奴才愿领死罪。但若按那份则例办，这园子不出三年，必成废墟。”

死一般的寂静。

望景台上的风呼啸而过，吹得张怀瑾的官袍猎猎作响。

良久。

胤禛伸出手，拿过那份名册，随手翻了几页。

“病伤登记……养护定额……”

他冷哼一声，接过验看官递上的朱笔，在名册首页狠狠批了一个“准”字。

“雷金玉，规矩朕给你了。”

胤禛将名册扔回张怀瑾怀里，语气森然，“但你记住了，规矩之下若出了错，第一个要掉脑袋的，就是你。”

“奴才领旨。”

张怀瑾接过名册，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并不是皇权的仁慈，而是他用“专业性”为工匠们换来的一层薄弱的保护伞。

压迫并未消失，只是藏进了更深、更隐蔽的账目里。

一个时辰后。

张怀瑾回到了样式房临时公署。

雷青山一进屋就瘫在了椅子上，抹着额头的冷汗。

“金玉啊，你刚才真是吓死老叔了。那可是四爷，你居然敢跟他顶嘴？”

“不是顶嘴，是讲理。”

张怀瑾坐在书案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讲理？皇权之下哪有理讲？”雷青山心有余悸，“不过好歹是把那帮兄弟保住了。病伤登记入了章程，内务府那帮孙子以后想随便赶人，也没那么容易了。”

张怀瑾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视网膜上的系统界面。

红色报警并没有因为胤禛的离开而消失，反而闪烁得更加剧烈。

原本生成的二十八景数据模型，此刻竟然出现了一道道裂纹。

“不对劲……”

张怀瑾猛地站起身，反锁了房门。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深度同步状态。

视网膜中央，那行扭曲的Latin坐标终于定格，转化为一行清晰的系统提示。

【警告：检测到外部非法干预。】

【指令类型：底层数据抹除（Wipe-Out）。】

【发送源头：2019年，燕京大学，张怀瑾办公室。】

张怀瑾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通体生寒，呼吸瞬间停滞。

2019年？

自己的办公室？

那个时空的自己，正在抹除这个时空的圆明园？

他死死盯着那行坐标，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系统乱码，也不是什么时空波动。

那是他亲手设计的加密指令。

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那个指令的触发逻辑。

“这不可能……”

张怀瑾喃喃自语，眼前的红色阴影已经开始疯狂吞噬九州清晏的湖心数据。

就在这时，公署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怀瑾！”

林思齐冲了进来，脸色苍白如纸，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佩。

“现代实验室出事了！有人强行接管了服务器！”

张怀瑾猛地抬头，视网膜里的Latin坐标突然跳动了一下，变成了一行新的字符。

那是一个倒计时。

距离数据彻底崩塌，只剩最后六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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