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区域模型接起来

凌晨三点，实验室静得像是一座深海里的坟墓。

只有服务器阵列发出的低频嗡鸣，像是不知疲倦的巨兽在黑暗中吞吐着数据。

“怀瑾，喝口水吧。”

林思齐把保温杯递过来，指尖碰到了张怀瑾的手背，被那股惊人的冰凉激得缩了一下。

张怀瑾没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主控屏幕，瞳孔里倒映着密密麻麻的幽蓝色逻辑线。

“西洋楼这个红点，消不掉。”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干燥的砂纸在互相打磨。

屏幕中心，一个猩红的像素点像是一颗钉死在血肉里的毒瘤，正处于二十八景区域模型的交汇边缘。

同步率：41.2%。

这个数字已经停滞了整整两个小时。

“同步率在往下掉，刚才还是41.5%。”

林思齐看着侧屏上的心率监测仪，那条绿线正不安地跳动着，维持在每分钟110次左右。

“李教授在底层代码里留了‘逻辑炸弹’。”

张怀瑾指尖在键盘上虚点，调出一组飞速滚动的冗余数据。

“他在这些区域接口里注入了大量的垃圾坐标，只要我们尝试强行合龙，这些数据就会像癌细胞一样瞬间挤占全部内存。”

“不能绕过去吗？”

“绕不过去。”

张怀瑾摇头，眼神冷硬。

“二十八个片区，就像二十八块碎掉的镜子。如果高程基准不能统一，水系就是断的，山石就是浮的。明天立项会一开，这种逻辑撕裂在专家眼里就是学术造假。”

林思齐咬了咬牙，双手拉过副控键盘。

“我来尝试清理冗余，你准备合龙指令。”

“没用的，思齐。”

张怀瑾按住她的手，掌心的冷汗让林思齐心头一颤。

“这不是现代算法能解决的，他在代码里混进了错误的营造算例，那是针对‘样式雷’逻辑定制的毒药。”

嗡——

主服务器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咆哮，风扇转速瞬间飙升到极限，发出的尖啸声几乎要刺破耳膜。

屏幕上的模型开始剧烈扭曲。

原本笔直的九州清晏宫墙像面条一样拧在一起，数字重影层层叠叠，仿佛整个圆明园正在虚拟空间里崩塌。

“温度过载！主板升到85度了！”

林思齐惊呼，屏幕反射的蓝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

“怀瑾，撤回来！再烧下去底层硬盘会物理损坏的！”

窗外，燕园的黑夜沉得像墨，远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晃。

距离立项会，只剩不到四个小时。

如果不能在黎明前完成合龙，这大半年的心血，连同那些从三百年前抢回来的真相，都会在瞬间化为乌有。

“撤回来，我们就输了。”

张怀瑾死死盯着那团扭曲的数字虚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闭上眼，脑海中，康熙四十六年的西山风雪呼啸而过。

雷金玉跪在冰冷刺骨的渠底，手里攥着那把磨损的铁尺，一寸一寸地丈量着土地。

那是没有电脑、没有激光扫描的年代，但古人的尺，从不出错。

“不是电脑错了。”

张怀瑾突然睁开眼，眼神里透出一股近乎疯狂的冷静。

“是现代算法不信古人的尺。”

他猛地推开键盘托架，双手在主控台上带出一道残影。

“你要干什么？”

“放弃系统自带的自动配准，手动注入‘样式雷’高程算法。”

张怀瑾的声音低沉而决绝。

一行行晦涩的代码像瀑布般从屏幕顶端垂落。

那是他在无数个夜晚，从那些泛黄的烫样、算例和祖传铁尺的刻度中提炼出来的灵魂。

“可是现代测绘坐标是三维笛卡尔坐标系，‘样式雷’是平格法，强行注入会造成逻辑溢出的！”

林思齐的声音带了哭腔，她看着监测仪上张怀瑾那已经飙升到130的心率。

“那就让它溢出。”

张怀瑾眼神狠戾，指尖重重敲下回车。

“崩掉那些多余的，剩下的才是骨头！”

轰——

实验室里的灯光剧烈闪烁了一下，仿佛所有的电力都被那一瞬间的计算抽干了。

原本疯狂咆哮的服务器阵列，竟然在这一刻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那些原本拧成麻花的片区接口，在这一刻仿佛听到了某种古老的召唤。

咔。

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仿佛跨越三百年的齿轮在这一刻精准咬合。

原本断裂的二十八景水系，从九州清晏到长春园，像沉睡的血管被注入了新鲜血液，瞬间接通。

幽蓝色的光芒在虚拟空间中平稳地流淌开来，那是物理意义上的合龙。

“接上了……”

林思齐呆呆地看着屏幕，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屏幕上，二十八个片区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每一道水渠的坡度、每一座假山的高程，都呈现出一种完美的、符合自然规律的韵律感。

张怀瑾没有停手，他的手指依然在飞速滑动。

“开始物理留白。”

他调出西洋楼区域，在那片闪烁着异常红点的废墟上方，划出了一个绝对的圆。

“归墟阁坐标，全部剔除。”

“西洋楼核心数据，物理隔离。”

随着他的操作，原本完整的区域模型上，出现了一块绝对的空白。

那里没有数据，没有光影，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洞。

那是他必须守住的禁区，是不能在这个阶段交给任何人的秘密。

哪怕是周副院长，也不能看。

嗡——

手机在桌面上疯狂震动，屏幕亮起，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周副院长的短信：【专家组已出发，怀瑾，别让我失望。】

张怀瑾看了一眼短信，随手将其反扣在桌面上。

他整个人脱力般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打湿了领口，风一吹，冷得彻骨。

“高程基准统一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完美契合的等高线，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健。

“二十八景，现在是一个整体了。不管是水流的方向，还是建筑的朝向，都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林思齐走过来，用微颤的手按住他的肩膀。

“怀瑾，你做到了。”

“还没完。”

张怀瑾苦笑一声，指了指那片留白的黑洞。

“这只是开始。我们只是把地基接起来了，真正的圆明园，还在那片火光里等着我们。”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由于长时间的久坐和精神透支，眼前猛地黑了一下。

林思齐赶紧扶住他。

“去洗把脸吧，天快亮了。”

张怀瑾扶着桌沿稳了稳身子，点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主控屏幕，准备执行关机前的最后一次数据备份。

突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伸向鼠标的手僵在了半空。

实验室里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只见那片刻意留白的西洋楼黑洞区域，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一根极细、极亮的金色丝线，从那片虚无的黑洞中悄然生出。

它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屏幕上蜿蜒爬行，避开了所有的逻辑防火墙，在复杂的模型网络中灵巧穿梭。

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算法，也不属于李教授留下的任何病毒。

那根金线在二十八景的模型中游走，最终，丝线的另一端，死死地连接向了刚刚校准好的九州清晏湖底。

张怀瑾死死盯着那根连接了虚无与现实的金线，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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