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先交一座安全殿

现代实验室的嗡鸣声在耳边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香木燃烧的幽冷香气。

张怀瑾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他正跪在九州清晏的汉白玉地砖上，膝盖处传来阵阵凉意。

“雷卿，你且看看，郎画师这幅《万花阵》，可还入得了眼？”

头顶上方，弘历的声音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奋，还有那种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张怀瑾微微抬头。

大殿中央，几名小太监正合力展开一幅巨大的透视图。

那是郎世宁的手笔。

画面上，层层叠叠的汉白玉石墙构成了复杂的迷宫，巴洛克风格的卷草纹饰与中式漏窗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在透视法的加持下，那座迷宫仿佛要从纸面上跃然而出。

“皇上，这万花阵不仅是游玩之所，更是大清盛世的缩影。”

郎世宁站在一旁，微微躬身，语气中带着一种艺术家的狂热。

“臣在设计中运用了泰西最严密的几何算术，每一道墙的转角，每一处喷泉的落点，都经过了精确的推演。”

他转过头，看了张怀瑾一眼，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排斥。

“所以，这营造之事，必须严格按照臣的画稿执行。哪怕是一块石头的尺寸，都不能有分毫改动。”

弘历抚着下巴，目光在画稿上流转，显然被这从未见过的异域奇观勾住了魂。

“雷声澂，你怎么不说话？”

弘历的目光扫了过来，语气转冷。

“朕听说，你在样式房里，对郎画师的图纸颇有微词？”

张怀瑾心中一凛。

这是郎世宁在告御状。

在乾隆朝，皇帝的雅兴就是最高旨意。

如果此时谈论结构不稳、地基沉降，在弘历听来，无异于是在扫兴。

“回皇上，奴才不敢。”

张怀瑾伏下身子，声音平静。

“郎画师的画稿，确实是奴才生平仅见的奇观。”

郎世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

“既然如此，雷掌案就请接旨吧。”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递给一旁的太监。

“这是万花阵所需的石料规格，样式房只需按图索骥，不得擅自更改结构。”

弘历点点头，随口道：“雷卿，朕要的是这画上的景致，一砖一瓦都不能差了。你若坏了朕的雅兴，样式房的招牌，也就不用挂了。”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几名随侍的太监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位艺术暴君的兴致。

张怀瑾没有立刻接旨。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现代实验室里那组异常的扫描数据。

西洋楼的石构件虽然精美，但在北京西郊这种软弱土层上，如果完全照搬欧洲的重型石材结构，不出三年，地基就会发生差异沉降。

到时候，这万花阵就不是迷宫，而是废墟。

“皇上，奴才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怀瑾抬起头，目光直视弘历。

“讲。”

弘历眉头微皱，显然有些不悦。

“郎画师要的是万世不朽的奇观，奴才要交的，是一座安全殿。”

张怀瑾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画稿前。

“安全殿？”

弘历愣了一下，这个词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对。”

张怀瑾指着画稿上万花阵的中心亭。

“郎画师的设计，美则美矣，但石材厚重，全靠石拱传力。泰西的建筑多建在岩基之上，而咱们圆明园，地处西山水脉交汇处，土质松软。”

他转过头，看向郎世宁。

“郎画师，你这图纸上，可曾算过这中心亭对地基的压强？”

郎世宁愣住了。

“压强？那是何物？”

“就是这万斤巨石压在泥土上的力道。”

张怀瑾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直接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叠的草图。

那是他昨晚凭记忆画出的结构分析图。

“皇上请看，这万花阵共有三处接口风险。”

他将草图铺在地上，指着其中三个红圈。

“第一处，是迷宫入口的石拱门，跨度过大，却没有横向拉结，一旦雨水浸泡地基，拱门必裂。”

“第二处，是中心亭的承重柱，石材与木构的连接处没有缓冲，冷热交替之下，石材会崩碎。”

“第三处……”

张怀瑾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是这湖岸边的排水口。郎画师为了美观，将排水管隐藏在石墙内部。但西郊水多，一旦管路淤塞，水压会从内部撑破石墙。”

郎世宁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雷掌案，你这是在危言耸听！我的设计在欧洲已经验证过无数次！”

“这里是大清的圆明园，不是欧洲的凡尔赛。”

张怀瑾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皇上，奴才斗胆请旨。西洋外观，奴才绝不削弱分毫，甚至能做得比画稿更精美。”

“但工程结构、施工统领、安全验收，必须归样式房管。”

弘历沉默了。

他看着地上的那份结构图，又看了看郎世宁那张涨红的脸。

“万世不朽……”

弘历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对于一个追求极致的帝王来说，没有什么比“不朽”更有诱惑力。

如果这园子建好几年就塌了，那不仅是丢脸，更是对他统治功绩的否定。

“雷卿，你真能保这万花阵不朽？”

弘历的眼神中透出一丝审视。

“奴才愿立军令状。”

张怀瑾躬身行礼。

“奴才要的不是独占功劳，而是要为皇上守住这万园之园的根基。”

“好一个守住根基。”

弘历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郎画师，你的画稿朕准了。但雷卿说的也有道理，这营造之事，还是得听样式房的。”

郎世宁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奈地低下头。

“臣……遵旨。”

“雷卿，朕给你这个权。”

弘历走到张怀瑾面前，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西洋外观不得削弱，但雷氏获准进行结构监测。若这万花阵出了半点差池，朕拿你是问。”

“奴才领旨。”

张怀瑾心中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拿到了工程监督权，就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介入西洋楼的建设，去探寻那些隐藏在石构件下的现代痕迹。

“行了，都退下吧。”

弘历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倦。

张怀瑾躬身告退，正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

弘历突然叫住了他。

张怀瑾停下脚步，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弘历缓缓走到大殿的露台上，指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后湖。

此时正值仲春，湖面上一片宁静，只有几只水鸟掠过。

“雷卿，你刚才说，你懂水脉？”

弘历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听不出喜怒。

“略知一二。”

“既然要安全，那湖底那声响，雷卿可听到了？”

弘历转过头，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张怀瑾愣住了。

湖底的声响？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在这一片死寂的春日午后，在那平静的湖面之下，似乎真的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极具节奏感的震动。

咚——咚——咚——

那不是水流的声音。

倒像是某种巨大的金属构件，在深水之中缓缓摩擦、跳动。

张怀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声音的频率，竟然与他在现代实验室里听到的那个“瞬时共鸣”，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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