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不争学问，只赌成败

长春园北缘，御前工棚。

午后的热浪卷着泥土味，在明黄色的华盖下反复冲撞。弘历坐在交椅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目光在那幅精美的透视图和张怀瑾划出的红线之间来回扫视。

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郎世宁死死抱着那个黑色皮匣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上前一步，避开地上那些关于力学的质询，对着弘历深深躬身。

“皇上，泰西透视乃是天主之学，是格物致知的极点。”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

“雷掌案所言的沉降、剪切，不过是匠人泥水活计里的末技。若是因为这些琐碎，就让那些只懂平面放样的中式匠人插手核心结构，这《谐奇趣》便不再是泰西圣境，而是不伦不类的怪物！”

弘历没说话，眼神在阴影里明灭不定。

他痴迷西洋楼的奇幻效果，那是他“万国来朝”宏图里最绚烂的一笔。可张怀瑾刚才那几声质问，又像是一根根钢针，扎在了他作为统治者的安全感上。

“皇上。”

蒋友仁也站了出来，语气急促。

“泰西建筑讲求几何严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样式房的人连空间受力都看不明白，若由他们主导，微臣敢断言，这西洋楼建不到一半就会崩塌。”

雷青山站在张怀瑾身后，汗水已经湿透了后背。他看着那些洋画师一个个言辞凿凿，心里虚得厉害，下意识扯了扯张怀瑾的衣角。

张怀瑾没动。

他的余光一直锁着不远处。

那个后颈有伤疤的石匠，正弯着腰，看似在搬运石料，实则一步步朝着涵洞口挪动。

那地方，藏着那截带着激光防伪码的工业管材。

那是绝不能被外人看见的死穴。

“雷声澂。”

弘历终于开口，声音不带温度。

“郎世宁说你只懂平面，不懂空间，这话你认吗？”

张怀瑾收回目光，直视弘历。

“回皇上，学问的高低，不在嘴上，在土里。”

他没去辩解什么透视原理，也没去普及现代建筑学。在皇权面前，任何超越时代的理论都是异端，唯有结果才是免死金牌。

“郎大人信他的天主之学，臣信样式房的营造规矩。”

张怀瑾跨出一步，脚尖正踩在那道红线上。

“既然说不通，那便不争了。臣请旨，在谐奇趣南侧划出一块独立试作区。郎大人按他的法子建一段，臣按样式房的规矩建一段。”

他顿了顿，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

“大雨之后，看谁的殿塌，看谁的基沉。输的人，交出主导权，从此只管画稿，不得再碰一砖一瓦。”

郎世宁冷笑一声：“雷掌案好大的口气。若是你输了呢？”

“臣这颗脑袋，郎大人尽管拿去。”

张怀瑾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试作区的料工费用呢？”

郎世宁追问道。

“内务府的银子，可不是用来给庸才试错的。”

弘历微微挑眉，显然被这个提议勾起了兴致。他看向张怀瑾，眼神里带着审视。

“雷声澂，国库不养闲工。你若要对赌，这试作区的料工费用，样式房自理，你可敢接？”

雷青山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样式房虽然名头响，但那都是领内务府差事的。自筹经费建一段西洋楼？那可是汉白玉和异形石堆出来的银山，把他们雷家全族卖了都不够！

“臣，接旨。”

张怀瑾没有任何犹豫。

他俯身，在地上重重一划，将藏有现代管材的涵洞范围，全部圈入了自己的“试验田”。

“但这块地，除了臣的工班，任何人不得入内，以免干扰监测数据。”

弘历挥了挥手，显得有些不耐烦。

“准了。三日内，朕要看到动工。郎世宁，你也别让朕失望。”

“微臣遵旨。”

郎世宁躬身退下，在经过张怀瑾身边时，他拍了拍手中的皮匣子，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雷掌案，自掘坟墓的滋味，希望你能慢慢品尝。”

张怀瑾没理会他的挑衅，转过身，快步朝着涵洞方向走去。

“雷头儿！你疯了？”

雷青山急得直跳脚，紧紧跟在后面。

“那可是汉白玉啊！咱们上哪儿弄银子去？还有，你划那块地干什么？那是水沟子，地基最软的地方！”

“闭嘴。”

张怀瑾低喝一声，脚步愈发急促。

他现在没心思解释经费问题。

那个伤疤石匠不见了。

刚才还在涵洞口晃荡的身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彻底消失在了乱石堆里。

张怀瑾心头狂跳，顾不得地上的泥泞，猛地冲进涵洞。

涵洞内光线昏暗，土腥味和霉味扑面而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藏匿点。

原本覆盖在上面的烂泥和油布被人动过，露出了里面黑色的边缘。

而在那堆烂泥旁，蹲着一个人。

正是那个后颈带伤疤的石匠。

他背对着张怀瑾，肩膀微微耸动，似乎正在摆弄着什么东西。

“你在干什么！”

张怀瑾厉声喝道，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木尺。

石匠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但嘴角却一点点裂开，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雷掌案，急什么？”

石匠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摊开手心。

在那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心里，躺着一个带螺纹的银色金属盖子。

盖子在昏暗的涵洞里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边缘处极其规整，明显不是这个时代的工艺。

“这宝贝，您落下了？”

石匠盯着张怀瑾，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谑。

张怀瑾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工业管材的密封盖。

刚才他在慌乱中掩埋，竟然漏掉了这个最致命的证据。

“放下它。”

张怀瑾一步步逼近，语气森然。

“这不是你该拿的东西。”

“是不该拿。”

石匠站起身，手指灵活地转动着那个金属盖，金属撞击指甲的声音在狭窄的涵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可这东西……它会说话。它告诉我，雷掌案不是这园子里的人。”

他凑近张怀瑾，一股混杂着汗臭和火药味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

“您说，要是把这玩意儿呈给皇上，说是您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妖孽’，您那试作区，还建得起来吗？”

张怀瑾死死盯着他后颈上的那道伤疤。

那伤疤很深，像是一条扭曲的蜈蚣，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

这绝不是普通的石匠。

“你想要什么？”

张怀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对方没有第一时间上报，说明还有谈的余地。

石匠呵呵一笑，将金属盖猛地攥进手心。

“我要进您的试作区。”

他歪着头，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贪婪。

“雷掌案，您在那地底下藏了不止这一件宝贝吧？让我进去，咱们一起……挖个痛快。”

张怀瑾看着他，手心的汗水已经打湿了木尺。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块“试验田”，不仅是西洋楼的主战场，更成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好。”

张怀瑾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明天，来试作区领工牌。”

石匠满意地笑了笑，将金属盖塞进怀里，侧身与张怀瑾擦肩而过。

走出涵洞的那一刻，他回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雷掌案，合作愉快。”

张怀瑾站在黑暗中，看着阳光下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低头看了看被翻动过的泥土。

里面，那截黑色的管材依然静静地躺着。

但他知道，这个时空的裂缝，已经越来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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