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废石堆到门口

“哗啦！”

一截冰冷的铁锁链重重砸在汉白玉碎石堆上，溅起一蓬刺眼的白灰。

“雷声澂，你好大的胆子！”

内务府郎中德恒铁青着脸，大步跨入工场。他身后跟着一队如狼似虎的差役，个个腰间挎着铁尺锁链，惊得周围的石匠纷纷扔下凿子，噗通跪了一地。

雷声澂站在废石堆旁，还没来得及拍掉手上的石粉，德恒的指头几乎戳到了他的鼻尖。

“内务府拨下来的特级汉白玉，那是从西山一寸一寸挪过来的宝贝！你看看，你看看这满地的碎渣！”德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堆报废的异形石，“六成！整整六成的料耗！你当这是在切豆腐吗？”

郎世宁站在德恒身侧，用一块洁白丝绸手帕捂住口鼻，碧蓝的眼睛里满是嫌恶与傲慢。

“德恒大人，我早就说过，这些中国匠人根本理解不了透视学的精妙。”

郎世宁放下手帕，声音在空旷的工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只会摆弄那些平面的木片，面对这种复杂的西洋拱石，他们就像一群试图绣花的狗熊。再让他们折腾下去，不仅是浪费石料，更是对圣上审美的亵渎。”

他转过头，直视着德恒，语气变得强硬。

“我要求立刻签发公文，裁撤整个样式房的切石工班。我引荐的那些西洋雇工已经在路上了，只有他们，才能救下这座谐奇趣。”

德恒听着郎世宁的控诉，脸色愈发难看。西洋楼工程是乾隆亲口叮嘱的“重中之重”，要是真耽误了工期，他这个郎中的顶戴也保不住。

“雷声澂，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德恒猛地一拽锁链，金属摩擦声让人牙酸，“具名认罪吧。不仅这工班要散，雷家还得把这些料耗折成银子，一分不少地赔出来！”

周围的石匠噤若寒蝉，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抹眼泪。

雷声澂没跪。

他看着德恒，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郎世宁，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堆废石上。

“德恒大人，料耗确实惊人，但这罪，样式房不认。”雷声澂的声音不大，却极稳。

“不认？”德恒怒极反笑，“石头都碎成这样了，你还想抵赖？”

“石头碎了，是因为图纸是残的。”

雷声澂此言一出，郎世宁的脸色瞬间变了。

“胡说八道！那是皇上御览过的样板！”郎世宁厉声喝道。

雷声澂没理会他的叫嚣，而是大步走向废石堆。他弯下腰，费力地翻动了几块巨大的断裂拱石，最后挑出一块断口最整齐的，猛地立了起来。

“拿图来。”雷声澂伸出手。

领班石匠哆哆嗦嗦地递上那张郎世宁给的“轮廓简图”。

雷声澂将那张薄薄的纸样，直接贴在了石头的断口上。

“大人请看。”雷声澂指着纸样上的线条，“郎大人给的图，只有这石头的正面轮廓。可这西洋拱石是斜着切入墙体的，每一寸深度，受力点都在变。”

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炭笔，在众人的注视下，在那块废石的侧面飞快地勾勒起来。

“按照郎大人的图，工匠切到三寸深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内里的支撑点在哪。为了凑出正面的圆弧，只能凭经验往里凿。可这石头的重心是偏的，只要深度上差了半毫，合拢时受力不均，‘咔嚓’一声，整块石头就会从内部崩裂。”

雷声澂的笔尖在石头上划出一道道严密的几何线，那是他在现代实验室里推演了无数次的力学模型。

“这不是手艺问题，这是设计缺陷。郎大人故意隐去了内部连接处的深度约束参数，这就像是让人蒙着眼走悬崖，走偏了，难道要怪走路的人脚力不行？”

雷声澂停下笔，将补全了线条的石头推到德恒面前。

“您看，按我补全的这几道深度线切下去，这块废石原本是可以成材的。”

德恒虽然不懂什么力学，但他是个老内务府，一眼就能看出雷声澂补上去的那些线条，与石头的断口严丝合缝，逻辑自洽得让人无法反驳。

他转过头，狐疑地看向郎世宁。

郎世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只会摆弄木头的中国匠人，竟然能一眼看穿他图纸里的“陷阱”。

“这……这简直是狡辩！”郎世宁挥舞着手臂，声音有些尖锐，“那是他们悟性不足！西洋的艺术需要灵感，不是这些死板的线条！”

“灵感救不了崩裂的汉白玉。”雷声澂冷冷地回了一句。

德恒的态度开始动摇了。他看了看雷声澂，又看了看气急败坏的郎世宁，心里打起了鼓。如果真是图纸的问题，那裁撤工班就是冤案，闹到皇上那儿，他也落不着好。

“行了！”德恒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差役收起锁链，“既然各执一词，这工场先暂封三天。雷声澂，你虽有说辞，但料耗是实，工班暂缓遣散，但公文我先压着。”

他转头对郎世宁拱了拱手：“郎大人，此事关系重大，下官不敢擅专，还得回禀内务府总管大臣再议。”

郎世宁冷哼一声，死死盯着雷声澂，眼神里透出一股阴毒。

“你会后悔的，雷掌案。”

说罢，他甩袖而去。

德恒带着人撤出了工场，原本喧闹的工地瞬间陷入了死寂。石匠们虽然暂时保住了命，但看着被贴上封条的料场，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愁云。

雷声澂没动，他依旧蹲在那堆废石旁。

“掌案的，咱们……咱们真能挺过去吗？”领班石匠凑过来，声音发颤。

雷声澂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刚才那块废石的断口深处。

刚才人多眼杂，他没敢细看。现在凑近了，他才发现那断口有些不对劲。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石料断裂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却平整得让人心惊的痕迹。

那不是因为受力不均自然崩裂产生的毛糙感，而是一道笔直的、带着某种机械冷感的划痕。

雷声澂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顾不得手上的灰尘，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掉那道痕迹上的粉尘。

阳光打在断口上，那道划痕反射出一抹幽幽的金属光泽。

雷声澂的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现代顶级的建筑复原专家，他太熟悉这种痕迹了。

这种平整度，这种切削的纹路……

这绝非大清朝那些铁凿子能留下的痕迹。

这道划痕，倒像是现代工业金刚石锯片在高速旋转下，瞬间切开硬物时留下的切口。

雷声澂死死盯着那道划痕，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在这乾隆十二年的圆明园工地上，怎么会出现现代工业的切割痕迹？

他猛地抬头看向阴影处，那个后颈带着暗红色伤疤的石匠，正站在不远处的柱子后面，半张脸藏在黑暗里，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疤痕石匠无声地张了张嘴，吐出两个字：

“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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