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她不替谁遮伤

锯缝深处，那根古铜色的导线还在微微颤动。

雷声澂的指尖离它只有半寸。他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电流正顺着石料的湿气蔓延，像是一条蛰伏的毒蛇。

作为张怀瑾，他太清楚这东西的威力了。

“雷掌案，怎么停了？”

王致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狐疑，“是切不动了，还是这石心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一边说，一边迈步往前凑，眼底闪烁着贪婪的精光。

“别过来！”

雷声澂猛地回头，厉声喝止。

王致诚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震得脚下一僵，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雷声澂，你这是什么态度？”

“石芯有裂，内里存了地气。”

雷声澂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狂跳的心脏，随手从旁边的工具架上抽出一片干燥的竹片，“这块料子废了，若强行切开，石屑崩飞，会伤了王大人的眼。”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竹片精准地探入锯缝，猛地一挑。

“啪”的一声脆响。

那根纤细的导线被竹片生生拨断，缩回了幽深的石缝中。

雷声澂动作极快，顺势将一块汉白玉碎屑塞进缝隙，遮住了那一抹残余的电火花。

“雷大力！把这块废料抬走，送去隔离区细验。”

他直起身子，挡住王致诚的视线，“别让它占了工作台。”

雷大力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看见了雷声澂额头上密集的汗珠。他二话不说，招呼两个壮汉，用粗麻绳勒住石料，嘿哟一声抬向了工坊深处的阴影。

王致诚看着空荡荡的台面，冷笑一声：“石芯有裂？我看是你们样式房在故弄玄虚，想躲避复切对赌吧？”

“王大人多虑了。”

雷声澂冷冷地看着他，“样板成型，自然会让你看。但现在，我们要清场。”

“清场？”

王致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猛地一挥手，指着工坊里几十名正在忙碌的匠人，“内务府的旨意是三天交工。现在才过了一天，你跟我说清场？”

他转头看向那群满头石粉的工匠，声音变得尖锐刻薄：

“听好了！郎大人有令，西洋楼工期吃紧，尔等必须连夜赶工！谁敢停手，便是延误御旨，按律当杖责五十，逐出样式房！”

原本因为雷声澂的出现而稍显轻松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工匠们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他们手中的凿子和锤子重新动了起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沉闷。

深夜的工坊，粉尘弥漫。

空气中混合着汉白玉的辛辣味和油灯的焦糊味。匠人们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都能在袖口留下点点灰白的痰迹。

“咳咳……掌案的，水……”

一名老匠人虚弱地靠在石柱边，他的双手被粗砺的石屑割得鲜血淋漓，指缝里全是洗不净的石粉。

“喝什么水！干活！”

内务府的监工挥动着手中的皮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没听见王大人的话吗？天亮前，这组构件必须出雏形！”

雷声澂站在工坊中央，看着这一切，拳头死死攥紧。

这是乾隆盛世的背面。

极致的艺术，是用这些无名匠人的肺和血填出来的。

“王大人，这么干下去，样板还没切出来，人就先死光了。”

雷声澂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火。

“死几个人算什么？”

王致诚理了理自己的丝绸袖口，语气淡然得令人发指，“只要西洋楼能立起来，皇上高兴了，样式房有的是人想进来。雷掌案，你还是太年轻了。”

就在这时，工坊沉重的大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冷风裹挟着细雨灌了进来，吹得油灯剧烈摇晃。

一个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林思齐穿着一身深青色的主母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账册，目光如刀，直刺向王致诚。

“谁说样式房有的是人想进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冷透骨，瞬间盖过了工坊里的嘈杂。

王致诚皱起眉头：“雷夫人，这是工地，不是你管家理财的地方。”

林思齐没理会他，径直走到工坊中央的木桌旁。

“啪！”

她将手中的账册重重拍在沾满血迹的石台上。

“这是我刚清点出来的‘人命账’。”

林思齐翻开账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字，“长春园开工至今，切石工五十人，重度肺咳者一十二人，手伤见骨者八人，因劳累从架上跌落致残者三人。”

她抬起头，直视王致诚的眼睛：

“王大人，这殿是给活人住的，不是拿活人填的！样式房的规矩，伤者下场，病者归营。这账我不签，内务府的料钱，你一分也别想从样式房的账上支走。”

王致诚气得脸色发青：“你……你一个妇道人家，竟敢干预内务府的工程？”

林思齐冷笑一声，从腰间解下一枚古朴的青铜印信。

那是样式房雷氏主母的印信。

“我是雷家的内当家，管的就是样式房的生计。”

她转过身，对着那些发愣的工匠喝道：“都停下！样式房的规矩，子时一过，必须轮换。伤了手的，现在就去领药，回营休息！”

工匠们面面相觑，最后看向雷声澂。

雷声澂踏前一步，站在林思齐身边，目光扫过全场。

“听夫人的。”

他沉声宣布，“从现在起，切石班由三班倒改为四班。每班两个时辰，必须强制休息。雷大力，带人去把那两个咳嗽最厉害的老师傅扶下去。”

“雷声澂！你这是抗旨！”王致诚尖叫道。

“我这是在保旨。”

雷声澂冷冷地看着他，“如果人死光了，谁来复切这些石料？你王大人亲自下场拉锯吗？”

王致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林思齐手中的那叠账册，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把他的催促挡在了外面。

工坊里的灯火暗了一些，但匠人们的呼吸却顺畅了许多。

那两名被剔除出来的老匠人，颤抖着交出了手中的凿子。

其中一人在路过雷声澂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道：

“掌案的……那块废料，您得小心。我前天夜里瞧见，那石芯深处，钻出来过一条带电的蛇，滋滋冒火星子……那玩意儿，邪门得很。”

雷声澂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拍了拍老匠人的肩膀。

“我知道了，去歇着吧。”

工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新一班工匠规律的锯石声。

林思齐走到雷声澂身边，将那叠伤情档案递给他，眼神中透着一丝疲惫。

“这些是刚才普查的详细记录，你看看吧。”

雷声澂接过档案，借着微弱的油灯翻看起来。

他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扫过：张大牛、李老四、王德发……

突然，他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在档案的最末页，林思齐标注了两个因为重度尘肺被强制退役的匠人名字。

那两个名字，竟然出现在了张怀瑾记忆中，那张1860年被焚毁前的样式房名册边缘。

最让雷声澂感到通体冰凉的是，在名册的这两个名字旁边，竟然被人用现代的红色中性笔，划了一个小小的、极其刺眼的红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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