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大雨来前看地脚

工坊的灯火摇晃了一整夜。

张怀瑾盯着那份写满西洋墨水的清单，指尖在“拱脚承重”那一栏反复摩挲。

系统界面在视网膜上投射出幽幽的蓝光。

【警告：承重轴线数据存在致命偏移，偏差值：27.4%。】

【系统同步率：55%。】

“杀人不用刀。”

张怀瑾低声自语。

郎世宁给出的数据，完全是基于欧洲坚硬石灰岩地层的经验。

但他忘了，这里是北京西郊，是水脉纵横的湿地。

“掌案，天亮了。”

雷青山推门进来，眼底布满血丝，“西洋工班那边闹得凶，说是石拱合拢是大喜，正开酒坛子庆功呢。”

张怀瑾收起清单，起身披上外褂。

“走，去工地。”

“带上那根空心竹管。”

长春园，西洋楼谐奇趣工地。

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天边堆满了铅灰色的积雨云。

还没靠近基础坑位，一阵刺耳的哄笑声便传了过来。

几个西洋画师的学徒正围在坑边，手里拎着酒瓶，对着样式房的匠人们指指点点。

“瞧瞧，这就是大清的‘样式雷’？”

领头的学徒皮埃尔打了个酒嗝，指着正在坑底采样的雷青山，“像地鼠一样钻来钻去，难道你们想靠鼻子闻出石头的硬度？”

周围的洋工爆发出一阵大笑。

雷青山蹲在泥地里，手里攥着铁铲，气得浑身发抖。

“起开！”

皮埃尔一脚踢飞了雷青山身边的木桶，“郎大人说了，这地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几何杰作，不需要你们这些泥腿子指手画脚。”

“退后。”

张怀瑾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冷风，瞬间压住了喧闹。

他大步走下坑道，扶起雷青山，目光冷冷地扫过皮埃尔。

“雷掌案，你来得正好。”

皮埃尔晃了晃酒瓶，满脸傲慢，“告诉你的手下，别在这里碍事。我们要准备迎接暴雨后的‘洗礼’了。”

张怀瑾没理他。

他在脑海中低声呼唤：“思齐，数据对上了吗？”

现代实验室里，林思齐的声音带着一丝紧迫，清晰地传回。

“怀瑾，我调取了1860年的废墟三维扫描档案。”

“该坐标点在当年确实存在一条贯穿性裂缝，成因标注为‘差异沉降’。”

“你脚下的土层，东侧和西侧完全不是一回事。”

张怀瑾心中大定。

他抬头看向坑边，蒋友仁正拎着测量仪器，准备收工离场。

“蒋先生，请留步。”

张怀瑾几步跨上坑沿，挡在了蒋友仁面前。

蒋友仁停下脚步，眉头微皱：“雷掌案，石拱已经合拢，剩下的只是基础加固，有什么问题吗？”

“这地基会吃人。”

张怀瑾直视着他的眼睛，“郎大人的方案，是照搬巴黎的石构。但这里是古河道淤积区，地层应力根本不均。”

蒋友仁愣了一下：“地层应力？雷掌案，你从哪听来的这些词汇？”

“我不懂词汇，但我懂这片土。”

张怀瑾从雷青山手中接过那根三米长的空心竹管。

“蒋先生，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就赌这坑底下的东西。”

皮埃尔在后面嗤笑：“一根竹子？你想用它来测量上帝的杰作？”

张怀瑾没说话，他走到坑底东侧，那是系统标注的软弱夹层上方。

他双手握住竹管，全身发力，猛地向下一刺。

“噗呲！”

竹管毫无阻碍地没入泥土，深达两米。

张怀瑾双臂肌肉紧绷，猛地将竹管拔出。

“蒋先生，看清楚了。”

他将竹管横在蒋友仁面前。

竹管末端的空心里，塞满了黑灰色的淤泥。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淤泥里竟然“啪嗒啪嗒”地渗出了晶莹的水珠。

蒋友仁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顾不得身份，直接跳下坑底，抓起一把淤泥在指尖揉搓。

“这是……古河道淤积层？”

他猛地转头看向西侧，那里是坚硬的生土，干燥而紧实。

“东侧含水率超过三成，西侧却是生土。”

蒋友仁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石构殿体压上去，东侧会迅速下沉，整座石拱会从中间撕裂。”

皮埃尔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郎大人的方案，太漂亮了。”

张怀瑾拍掉手上的泥土，语气平静，“漂亮到根本没考虑过，这地基能不能托住他的野心。”

蒋友仁站起身，看向张怀瑾的眼神里，多了一抹前所未有的敬畏。

这种对地层的敏锐判断，已经超越了经验，更像是一种对建筑本质的洞察。

“雷掌案，我必须立刻重新核算。”

蒋友仁神色凝重，“如果基础不改，这谐奇趣就是一座立在水上的冰屋。”

张怀瑾点点头，目光却落在竹管刺出的深孔里。

刚才那一刺，他感觉到竹尖碰到了某种坚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木头。

那种触感，倒像是某种金属管壁。

难道是……

他心中一凛，立刻用脚尖踢起一堆浮土，掩盖住了那个深孔。

如果暴雨冲刷，基础下的软弱层被掏空，那些他不该在这个时代发现的东西，恐怕会彻底暴露。

“掌案，起风了。”

雷青山缩了缩脖子，指着天边。

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了铅灰色的云层。

“轰隆——”

闷雷声在长春园上空炸响。

蒋友仁正急匆匆地往回跑，想要上报数据。

“啪嗒。”

第一滴雨水，重重地砸在坑底的淤泥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泥花。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不好，暴雨提前了！”

雷青山惊呼一声。

张怀瑾站在坑边，任由狂风吹乱了他的长发。

他看着那片被挖开的基础，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加固的软土，心沉到了谷底。

这场雨，比他预想的要猛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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