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修殿先还工账

公署内，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了一下。

张怀瑾的指尖死死抵住那张焦黑的纸片，打印体的边缘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林思齐在耳机里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他的耳膜，那是极度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雷，那是什么？”郎世宁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狐疑。

张怀瑾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郎世宁的目光正像毒蛇一样盯着他的领口。他猛地发力，将那张纸片揉进掌心，顺势塞进怀里最深处的夹层。

“西洋密法残页。”

张怀瑾转过身，脸色冷得像冰：“郎大人，这匣子底部的夹层里，竟然藏着这种东西。看来你对皇上，确实留了不少后手。”

郎世宁愣住了。他显然并不知道那张纸片的来历，但“西洋密法”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心虚地低下了头。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最好。”

张怀瑾冷哼一声，目光转向桌上另一叠厚厚的账本。那是郎世宁的门徒皮埃尔刚刚递上来的，封面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

他随手翻开一页，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皮埃尔，这是什么意思？”张怀瑾指着账本末尾的一行拉丁文，“‘损耗工力，按例核减’？谐奇趣坍塌，伤了四十二个切石工，死了三个，你账上只写了‘逃逸五人’？”

皮埃尔是个高瘦的法国青年，他缩了缩脖子，强撑着辩解道：“雷大人，那些人受了伤，已经不能干活了。内务府的规矩，不能给废人发银子。写成逃逸，是为了保全郎大人的名声。”

“保全名声？”

张怀瑾气极反笑，他猛地将账本摔在皮埃尔胸口：“那是人命！他们是为了搬运你们那些沉降不稳的石构件才断的手脚！这笔坏账，你想让样式房来背？”

“雷，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郎世宁抬起头，试图找回一点威严，“皇上明天就要巡视工地，如果让他看到账目上有这么多伤亡，西洋楼的进度会被搁置的。”

“那就搁置。”

张怀瑾一字一顿地说道：“账目不清，工账不还，这谐奇趣的废墟，谁也别想动一根木头。”

……

次日正午，大雨初歇。

长春园的泥泞还没干透，弘历的明黄御辇已经停在了谐奇趣的废墟前。

张怀瑾站在样式房的工班前，看着弘历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上高台。这位大清的最高统治者此时正兴致勃勃地盯着那些临时搭起的木构支架。

“妙啊。”

弘历指着那些交错的斗拱排架，眼中闪烁着艺术狂热者的光芒：“雷爱卿，这些木架子虽然是临时支撑，却有一种错落有致的力学美感。朕方才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张怀瑾心里咯噔一下。

“这谐奇趣的石柱虽然裂了，但若是在上面加刻朕的《火中涅槃诗》，再通体贴上赤金箔……”弘历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金光与残石交相辉映，这才是真正的盛世奇观！”

周围的内务府太监们立刻跪了一地，马屁声此起彼伏。

“皇上圣明！此乃神来之笔啊！”

几名内廷的匠人已经拎着金漆桶和凿子，急不可耐地想要冲进废墟。

“站住！”

张怀瑾猛地跨出一步，挡在了废墟入口。

空气瞬间凝固。

弘历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逐渐变得阴鸷：“雷声澂，你要拦朕？”

“皇上，这石柱内部的应力尚未平衡，地基沉降还在持续。”张怀瑾直视着弘历的眼睛，寸步不让，“此时加刻贴金，每一锤下去都可能导致整体崩塌。皇上要的不是一座贴金的坟冢，而是万世不倒的长春！”

“放肆！”一名老太监尖声叫道，“皇上的旨意，你也敢驳？”

“在安全复核未过之前，哪怕是一两金漆，样式房也绝不准入场！”

张怀瑾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林思齐连夜整理出来的“血色账本”。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

“皇上，这是谐奇趣坍塌至今的真实伤亡。四十二名工匠卧床不起，三名窑工家破人亡。内务府余孽隐瞒不报，克扣抚恤。若不先拨付德恒查抄的家产还清工账，工匠心寒，这园子……建不下去！”

弘历死死盯着那本账册，脸色阴晴不定。

远处的工地上，几百名衣衫褴褛的工匠正默默地看着这边。他们手里攥着破旧的工具，眼神里透着一种死寂的哀求。

这种极致的艺术狂热与底层工匠的生死，在这一刻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对比。

“你在威胁朕？”弘历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臣是在救这西洋楼的命。”张怀瑾抬起头，语气平静得惊人，“骨未立，皮何附？没有这些工匠的命，哪来的万园之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郎世宁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不断给张怀瑾使眼色。

终于，弘历冷哼一声，一把夺过账册。

“准了。”

弘历随手将账册扔给身后的侍卫：“由雷氏主持永久基础修复，先从德恒的家产里拨银子还账。但雷声澂你记着，下个月朕要看到水法喷涌，否则，你这颗脑袋就自己摘下来吧。”

“臣，领旨！”

张怀瑾长舒一口气，身后的衣襟早已被冷汗湿透。

……

半个时辰后，样式房公署门前。

林思齐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旗装，以雷氏主母的身份，亲自站在银箱旁。

“切石工张大夯，伤津贴银十两，抚恤银二十两！”

“木工李二狗，养护银五两！”

随着一锭锭白银落在工匠们粗糙的手心里，原本死气沉沉的工地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谢主母！谢雷大人！”

工匠们纷纷跪倒，额头磕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怀瑾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样式房的威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但他知道，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走向废墟深处，那里正有几名心腹工匠在替换临时的木构支架。

“大人，您看这儿。”雷青山指着地基最深处的一处坑洞，声音有些发颤。

张怀瑾蹲下身，拨开湿漉漉的泥土。

那根生铁桩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但它周围的土层却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形态。

不是杂乱的堆积，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规则的、密密麻麻的蜂窝状排布。每一个孔洞的大小都完全一致，深不见底。

这绝非自然形成，倒像是某种高频震动后留下的物理痕迹。

“怀瑾，快回现代。”

林思齐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丝急促：“那张纸片……我扫描了你传回的影像。背面有东西。”

张怀瑾避开众人的视线，快步走进一间无人的工棚。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张焦黑的纸片。

在正午强烈的阳光透射下，纸片的背面隐约浮现出一行极细的微缩字符。

那是只有在现代紫外灯下才能显现的防伪码。

张怀瑾眯起眼睛，逐个辨认着那串数字：

“19920715……”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他的生日。

窗外，生铁桩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回应着这串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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