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模型下的骨骼

咔哒。

那是金属齿轮咬合的脆响，沉闷地回荡在两百年前的谐奇趣地宫深处。

张怀瑾猛地睁开眼。

入眼不是乾隆年间昏暗的废墟，而是燕京大学数字复原实验室冰冷的白光。

“滴——滴——滴——”

报警器正疯狂鸣叫，红色的警示灯将实验室的墙壁映得一片血红。

“怀瑾！你醒了？”

林思齐扑到操作台前，脸色苍白，指尖还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同步率达到100%的一瞬间，系统过载了！数据量太大了！”

张怀瑾撑着控制台站起来，大脑还有些眩晕，那是意识强行抽离时空的后遗症。

他死死盯着大屏幕。

屏幕中央，谐奇趣的模型已经完全成型。但看起来并不理想，甚至有些……臃肿。

无数华丽的贴图纹理堆叠在一起，汉白玉的浮雕、贴金的檐口、琉璃瓦的流光，这些数据太过于密集，以至于在预览界面上显得像是一坨色彩斑斓的橡皮泥。

“太假了。”

张怀瑾声音沙哑，喉咙里还带着两百年前的尘土味。

“什么？”林思齐愣了一下。

“纹理太厚，掩盖了骨架。”

张怀瑾推开椅子坐下，双手覆在控制球上：“这种模型拿出去，只能骗骗外行。在真正的建筑史专家眼里，这只是一部好莱坞特效大片。”

林思齐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恐怕你说对了。艾琳刚刚发来了紧急邮件。”

张怀瑾动作一顿：“说什么？”

“国际建筑史交流会组委会的意见变了。”

林思齐点开一封加密邮件，投射到副屏上：“受托马斯基金会专家组的影响，他们认为我们的模型‘缺乏可复核的结构逻辑’。组委会决定，将我们的报告从‘技术报告组’降级为‘文化艺术展示组’。”

张怀瑾冷笑一声。

文化艺术展示？

说白了，就是觉得这东西只是个好看的空壳子，没有科学价值。

“艾琳在邮件里怎么说？”

“她说托马斯基金会的人咬得很死。”

林思齐读着邮件，语气越来越冷：“他们认为，在没有原始力学图纸的情况下，仅凭残石复原出如此精密的结构是不可能的。他们怀疑我们……数据造假。”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周副院长快步走进来，脸色铁青。

“怀瑾，消息听说了吗？”

周副院长把一叠打印出来的评价表拍在桌上：“这帮老外是在断我们的根！一旦被归入艺术组，我们这几年的数字化努力就全成了‘美术创作’，而不是‘科学复原’！”

张怀瑾没说话，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屏幕上那个臃肿的模型。

“他们想看骨头？”

张怀瑾的手指突然在控制台上飞速滑动起来，代码行如瀑布般在屏幕边缘垂落。

“那就把骨头拆给他们看。”

“你要干什么？”周副院长一惊。

“剥离贴图，开启分层渲染。”

张怀瑾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思齐，切断全局光照，进入结构模式。”

“明白！”

林思齐迅速配合，双手在键盘上带起残影。

屏幕上的谐奇趣模型瞬间发生了剧变。

那些华丽的色彩、金色的贴饰、精美的浮雕，像是一层被剥落的蝉翼，迅速消散在虚空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青灰色的石构、赤色的木架、暗金色的金属件。

“第一层，石材骨架，渲染！”

张怀瑾低喝一声。

屏幕上，谐奇趣的汉白玉券柱和拱圈瞬间清晰。每一块石头的拼缝、每一个受力点的应力分布，都以半透明的蓝色光标标注出来。

“第二层，木构排架，叠加！”

赤色的楠木斗拱如繁花般在石拱上方绽放。每一处榫卯的咬合深度、每一根枋木的传力路径，都带着精确到毫米的数据标注。

“第三层，金属排水与加固件，接入！”

暗金色的线条在地基与檐口之间穿梭，那是张怀瑾在古代亲手铺设的排水管网和生铁加固件。

原本臃肿的模型，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通透、凌厉。

它不再是一座花园，而是一台精密到了极点的机器。

“这……”周副院长看呆了，“这数据量……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做到的，是雷家八代匠人做到的。”

张怀瑾盯着屏幕，眼中倒映着那些复杂的力学线条：“他们觉得中国古建筑没有逻辑，觉得中西合璧只是贴砖。现在，逻辑就在这儿。”

他敲下回车键，一份自动生成的对比报告开始合成。

报告中，每一处结构都有对应的古代营造法式依据，以及现代力学仿真数据的实时复核。

“思齐，把这份分层渲染的实时预览包发给艾琳。”

张怀瑾站起身，目光如刀：“告诉她，我不接受降级。如果组委会怀疑数据真实性，我申请开启‘现场对赌验证’。”

“对赌？”周副院长吓了一跳，“怀瑾，这可不能开玩笑。现场验证意味着他们可以随机抽取模型上的任何一个坐标，要求我们提供实证数据。一旦有一处对不上，整个项目就毁了！”

“那就让他们抽。”

张怀瑾转过头，语气决绝：“我不仅让他们抽点，我还要申请‘实时结构应力复核’。他们可以在全球任何一个实验室，远程输入模拟荷载，看我的模型会不会崩。”

林思齐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张怀瑾：“你确定？万一系统……”

“没有万一。”

张怀瑾打断了她：“这是雷金玉、雷声澂他们用命换来的数据。如果连这都不敢赌，我们拿什么重造圆明园？”

林思齐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邮件已发送。对赌申请已提交。”

实验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服务器阵列发出的低沉嗡鸣声，在深夜里回荡。

张怀瑾重新坐回位子上，盯着那个已经剥离了皮肉、只剩骨骼的谐奇趣模型。

在模型的最深处，那个被他注浆封堵的地基区域，依然有一个微小的红点在隐隐闪烁。

那是系统无法解析的“非本时区物理实体”。

他知道，这个对赌是一把双刃剑。

如果专家组抽到了这个点，他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两百年前的地宫里会有一个带着现代编号的金属芯子。

“怀瑾，你看。”

林思齐突然指着屏幕底端的抽点预览区，声音有些发颤。

张怀瑾凑过去。

那是组委会系统自动生成的随机抽点预选位。

“怎么了？”

“你看这个坐标。”

林思齐的手指在屏幕上微微颤抖，点开了那个预选位的放大图：“这个位置……正好是地宫管线的位置！”

张怀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屏幕上，那个红色的预选框，正死死地套在那个神秘的金属轮廓之上。

地底深处，仿佛又传来了那声沉闷的机械转动声。

隔着两百年的时空，那东西似乎正在泥土中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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