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不认识粮票？

车屁股一冒黑烟，吭哧吭哧往火车站颠。

破车厢里塞了六个人，自动分成了壁垒分明的两拨。

王建国和孙永强往右边长凳上一瘫，占了半片地盘。

苏蓉仨姑娘加周元龙，凑在左边半块区域。

周元龙直接席地而坐，后背往小山似的大包裹上一靠，眼睛一闭，脑瓜子飞速转，回忆着上一世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苏蓉三个姑娘凑在一处低声闲聊，没聊几句就互报了年龄，顺理成章认了姐妹。

苏蓉最大，二十岁，排大姐。

王胜男和她同岁，生日晚两个月，是二姐。

宁莲莲十九岁，成了最小的老三。

周元龙闭着眼没出声，暗把三个人的生日都记在了心里。三个姑娘年纪都比他大，就连宁莲莲的生日都比他早。

没一会儿，三人的话题就落到了怎么照料周元龙身上。

“苏姐，你说周元龙会不会花钱啊？”宁莲莲忽然开口问。

这话落进周元龙耳朵里，他脑子飞速转起来：我是装会花钱，还是装不会？

王胜男先接了话：“咱们试试他就行。要是他懂怎么管钱，以后就让他自己支配，我们也省心；要是他不会，我们就多费点心帮他代管着。”

听见这话，周元龙当下就拿定了主意：得装成不会管钱的样子，让三个姑娘帮自己管着，一来二去，几人的关系自然能更亲近。

当然，他没打算把所有家底都交出去。

他指尖悄悄摸向腰侧的钱包，指尖一捻夹出十几块零钱，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挪到裤兜里，和先前揣的钢镚、毛票混到了一处。

“不对啊二姐，万一他不肯把钱交给我们呢？”宁莲莲皱起眉。

苏蓉爽利地一挥手：“那就直接跟他说，命令他交。”

“周元龙。”苏蓉放轻声音喊了他一声。

周元龙没应声，眼皮耷拉着装睡。

苏蓉蹲下身，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周元龙，醒醒。”

“哎！苏队长！”周元龙“唰”一下就弹起来，手脚并用差点没站稳，憨态直冒。

“坐着别动。”苏蓉看他这副听话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你几月生日？”

“报告苏队长！八月初五！”周元龙扯着嗓子喊，洪亮得像在连队里喊番号。

声响惊动了对面的王建国和孙永强，两人皱起眉，没好气地瞪了这边一眼。

苏蓉被他喊得脑壳疼：“以后别喊苏队长了，叫姐姐就行，放松点，我是大姐，王胜男是二姐，宁莲莲是三姐，听明白没？”

“明白！大姐！”周元龙又是一声洪亮大嗓门。

苏蓉赶紧伸手往他嘴边虚按了一下：“我的小祖宗，以后跟我们说话小点声，震得我耳膜都要穿孔了。”

“好的大姐~”周元龙立马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凑得离她老近，气音喷得苏蓉耳朵尖都发烫。

王胜男笑得直拍大腿：“我真想找个音量开关给他焊嘴上，随便调大小多省事。”

“周元龙，声音不要这么小，可以再大一点。”苏蓉赶紧往后仰了仰身子躲远点，刚才周元龙凑太近，热气都呼她脸上了，给她整得有点不自在。

“周元龙，你认识钱不？”宁莲莲往他右边一蹲，晃了晃手里的毛票问他。

“认识！”周元龙立刻应着，伸手把裤兜里的零钱都掏出来摊在车板上，点着一张张数，“这是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还有一分的。”

点着点着他捏起一张花花绿绿的票子，皱着眉头一脸茫然：“这个是什么呀？也是钱吗？我咋没见过。”

“这是粮票，不是钱。”王胜男把粮票接过来，抬头问他，“你身上还有这东西吗？”

苏蓉凑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瞬间皱成疙瘩：“这是咱们本地的地方粮票，咱们这次下乡去黑省，出了省这玩意儿就是废纸。”

彼时的粮票分两类，一类是全国通用粮票，凭票可以在国内任意地点买粮；另一类是各省市自行发行的地方粮票，仅限本省使用，出了省就兑不了粮食。

周元龙他们下乡的地点在黑龙江，所以苏蓉才说手里的本地粮票出了省就没用。

“有！多着呢！”周元龙立马点头。

“有多少？”苏蓉眉头皱得更紧，心里直犯嘀咕：周元龙心智不全，他家里人怎么也糊涂，啥票都往他身上塞？

“周元龙，你把这类票全都拿出来，我们赶去火车站之前，找机会帮你换成全国通用的粮票。”

“好嘞，你们等我下！”周元龙麻溜爬起来，几步窜到车厢车尾，躲在那堆半人高的大包裹后面。

他得把那些出省就作废的地方票都掏出来，交给苏蓉他们处理。

“还没傻透，知道背过身不随便露家底。”苏蓉瞧见他的举动，忍不住笑出声。

王胜男当即起身，走到车厢中间站定，目光牢牢盯着王建国和孙永强，防着两人凑过去偷看。

周元龙背对着众人，动作飞快地把腰侧钱包里所有的钱和票据都倒出来，指尖飞快分类：

本地的粮票、自行车票、油票、鸡蛋票，全塞进裤兜留着。

单独抽出二十斤全国通用粮票，放在要交出去的那堆票里。

剩下的现金和其余全国粮票，重新塞回腰上的钱包藏好。

收拾完他颠颠儿跑回来，把掏出来的那堆票据一股脑全塞到苏蓉手里。

苏蓉接过来扫了一眼，当场直接傻在原地。

最上面那张居然是人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自行车票！这玩意儿有钱都没地方弄去啊！

王胜男和宁莲莲凑过来，眼睛也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下整个鸡蛋。

“快看看后面还有啥！”宁莲莲急得伸手就扒拉。

第二张是五斤油票，后面跟着一沓花花绿绿的票证。

苏蓉点完一整叠票，长长呼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俩妹妹，哭笑不得：“我的好妹妹，咱们摊上大事了——这小子怕不是把他家所有压箱底的票都偷出来了！”

几人清点完全部家底：里面有一张紧俏到离谱的自行车票，十斤油票，六十斤本地粮票，三斤鸡蛋票，外加二十斤全国粮票。

“这可咋整啊？”王胜男傻了眼。

苏蓉扭头严肃看向周元龙：“周元龙，你跟大姐说实话，你是不是把家里所有票都拿出来了？”

周元龙耷拉着脑袋，声音委委屈屈：“嗯……我不拿，这些东西就全是后妈的了……”

“后妈？！”

仨姑娘听见这个字眼，瞬间胸口齐齐一酸，同情心“唰”就泛滥了。我的天，这孩子也太惨了，人傻兮兮的，还摊上个后妈，平时日子过得肯定很苦。

“大姐，这些票怎么处理啊？”宁莲莲拽了拽苏蓉的袖子。

苏蓉没接话，盯着周元龙继续问：“你后妈平时待你不好？”

“吃不饱……我饿……呜呜呜……”周元龙嘴一瘪就开始干嚎，眼泪半滴都没掉下来，纯纯表演型哭包。

但架不住三个姑娘母爱爆棚，当场就被戳中了软肋。

“好弟弟，别哭，姐姐这里有桃酥。”宁莲莲赶紧哄，拿出自己也舍不得吃的桃酥。

“大姐！咱们干脆把这些多余的票都卖了换成钱！”王胜男一拍大腿出主意。

“可咱们马上就要赶去火车站了，上哪儿找靠谱的人收啊？”宁莲莲马上泼冷水。

倒卖票据，是犯法！

苏蓉咬着嘴唇冥思苦想，脑瓜子转得飞快，琢磨着怎么出手这些票据。

另一边，坐对面的王建国和孙永强早就察觉这边不对劲，脑袋伸得像俩长脖子鹅，支着耳朵使劲往这边听，奈何周元龙说话像蚊子叫，仨姑娘也跟着压着嗓子嘀咕，他俩听了半天，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捞着。

苏蓉思考了一会儿，下定决心：“我想找许干事问问？就冒这一次险。你俩千万别出声，周元龙，从现在开始，没我点头同意，你半个字都不准说，听见没有？”

“是！”

周元龙朗声应答，心中却泛起嘀咕，要坏事了。

万一许干事多事，落实情况，那么他绑了李娟，抢走钱票的事情就提前暴露了。

可是他现在装的是个傻子，不能有清晰的思维，无法阻拦苏蓉。

“许干事，停车！”苏蓉探身扑到驾驶室后侧，手掌狠狠拍打车体，急声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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