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温柔微光，乱世唯一善意

第二天一早，陈渊往胳膊上缠了两圈脏布条，走路时刻意拖着左腿。

伤早就好了，好得连淤青都只剩浅浅几块。但一个被"打死"的人若是第二天就健步如飞，那是嫌自己命长。

苟着，得苟全套。

他正蹲在柴房门口劈柴，一双干净的素色布鞋停在面前。

"给。"

一个粗瓷药瓶递到眼前，瓶身还带着体温。

陈渊抬头。来的是个素衣女弟子，眉眼温柔恬静，衣角浆洗得发硬，看得出日子过得也不宽裕。

苏晚。外门负责分拣药材的女弟子，和他一样，是这座宗门里最不起眼的那种人。

"苏师姐。"陈渊放下斧头。

"听说你被赵坤打成重伤，抬都抬不起来了。"苏晚蹲下身，目光落在他胳膊的布条上，"伤给我看看。"

陈渊下意识把胳膊往后收了收。

布条下面是完好的皮肉。这一看，就露馅了。

"不碍事，皮外伤。"他扯了扯嘴角，"我自己裹的，裹得丑，就不献丑了。"

苏晚盯着他看了两息。那双恬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一个被传"抬都抬不起来"的人，此刻蹲得稳稳当当，劈柴的斧刃上还带着新茬。

但她什么都没问。

"嗯。"她只是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连同药瓶一起放在他脚边的柴堆上，"这是两枚淬体丹。我月例里省下的。你的那份，肯定又被克扣了。"

陈渊没动："苏师姐自己修行也要用。"

"我用不上这么多。"

"淬体丹，没有人会嫌多。"

"给你就拿着。"苏晚把纸包往前推了推，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上个月，药材库分拣出错，三百斤阴凝草混进了阳属性的料。管事要罚我跪祠堂，是有人连夜替我返工，一株一株重新分开的。"

她顿了顿："那人以为我睡着了，没发现。"

陈渊沉默了。

那晚他起夜路过药材库，看见库里亮着灯，一个小姑娘一边打瞌睡一边分拣，错得离谱。三百斤药材，错一棵就是一顿板子。他鬼使神差地进去帮了一夜忙，天亮前悄悄走了。

他以为没人知道。

"所以这不是可怜你。"苏晚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是还账。我这个人，账记在心里，不喜欢欠着。"

陈渊看着脚边的药瓶，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原来这世上记账的，不止他一个。

他的账本记仇，她的账本记恩。同一种记法，两样的世道。

"苏师姐，"他开口，"这宗门里，你不怕我沾你晦气？"

"晦气？"苏晚想了想，说得很慢，却很清楚，"这个宗门，拳头大的说话。拳头小的，就把自己藏好，别硬碰，熬下去。你没做错什么——挨打不是你的晦气，是他们的。"

走了两步，她回头说：今早我听见赵坤跟人打听你的伤。你小心些，他那人，打了人还要疑心人为什么没死。"

再走两步，她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年底外门小比，赵坤要借比武立威，听说在挑'助兴'的对手。你若在名单上，就想办法告假，别去。"

说完，她冲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背影瘦小，走得却很稳。

陈渊低头看看怀里的布条，再看看远去的背影，心里把"苟全套"三个字又描粗了一遍。

下午，后山药圃。

陈渊去送新劈的柴，看圃的周伯正蹲在田埂上侍弄药苗。老人佝偻着背，灰布短褂，手掌上全是药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周伯，柴放这了。"

"嗯。"周伯头也不抬，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又从腰间小葫芦里倒出一枚灰扑扑的丹丸，一起塞给他，"劣品的养气丹，药圃的边料炼的，宗门不要的东西。拿着。"

陈渊捧着干粮和丹丸，喉咙有些发紧："周伯，我——"

"废话少说。"周伯打断他，继续低头拨弄药苗，"半大小子，吃都吃不饱，话倒多。"

陈渊道了谢，转身要走。

"等等。"

周伯忽然开口。老人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一双浑浊的眼睛落在他身上，缓缓扫过他的胳膊、他的胸口、他的脸。

那目光很奇怪，不像在看一个杂役，倒像在……看一株不该在这个季节发芽的苗。

"断了的肋骨，"周伯慢慢地说，"好得倒快。"

陈渊心头猛地一凛，面上不动："皮外伤，不碍事。"

"哦。"周伯盯了他两息，忽然伸手，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顺带给你把个脉。药圃待久了，多少会两手。"

陈渊的心跳漏了半拍，又强自稳住。

——慌什么。道典藏得住赵坤的灵识，就藏得住一个老药农的指头。

果然，指尖下，六脉死寂，气息微弱，是一具再标准不过的绝脉之身。

可周伯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六脉皆绝的人，该气血亏空、百病缠身，走两步都喘。眼前这小子的腕脉沉是沉，却沉得……太干净了。像一口枯井，井底却隐约有水声。

"怪了。"老人松开手，浑浊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他忽然又垂下眼，挥挥手，"伤口别沾寒潭的水。去吧。"

陈渊走出药圃很远，后背的汗毛还立着。

这老人，看出来了什么？还是随口一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田埂上，周伯佝偻着背继续侍弄药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双布满药茧的手，在拨开一株药苗的时候，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夜里，杂役房。

陈渊坐在床板上，把今天的东西一样样摆好：一瓶药，两枚淬体丹，半块干粮，一枚劣品养气丹。

五年了。这座宗门给他的，除了冷眼就是拳脚。全部加起来，抵不过今天这一天。

他翻开心里那本账。

账本的正面，记的是仇：赵坤，一百三十七笔。执事，克扣月例，六十笔。

他把账本翻过来，在第一行，认认真真写下两个名字。

苏晚。周伯。

写完了，他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从前他想变强，是因为恨。恨赵坤，恨这座宗门，恨这不公的世道。

今夜他忽然发现，原来还有另一种变强的理由——这世上有人自己挨冻的时候，还惦记着给别人送药；有人吃着边料丹丸，却把干粮分给更饿的人。

这样的人，不该被人踩在脚下。谁踩他们，他就踩回去。

"先记着。"他合上心里的账本，吹熄了油灯，"都有清算的一天。"

窗外，外门东侧的精舍还亮着灯——那是赵坤的院子。

灯火通明，笑语喧哗。

陈渊躺在黑暗里，听着那笑声，眼神平静无波。

笑吧。账，一笔一笔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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