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口

那只手摸到他喉结的时候，他动了。

不是他想动。是腰后那截断刀先动了——裹刀的破布自己散开，半截铁从腰后弹起来，带着他的手，往后一捅。

他听见一声很闷的响。

像刀捅进一只灌满了水的皮囊。那人的手僵在他脖子上，没了力气，整个人压过来，压在他身上。他闻到一股味道：汗臭，洋葱，还有血。那人嘴里吹出一口热气，喷在他耳朵上，热的，带着一股隔夜的酒味。

然后那股剧痛从刀柄爬上来。

不是他的手疼。是他骨头里疼。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顺着刀柄捅进他的手腕，一路捅进心口。他眼前炸开一片东西——

他看见那个人的脸。

不是现在这张脸。是几个时辰前，镇口，那个人蹲在牌坊底下，跟一个穿短打的人低声说话。那个人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黑牌，亮了一下又收回去。他看见那个人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黄牙。

他看见那个人家里有个女人，灶上坐着锅，锅盖一掀，冒出来的是白汽。女人往碗里盛粥，盛了两碗。

他看见昨天夜里，在破庙外头，这个人跟另一个黑影打了个手势，两根指头往前一指，指的就是他这个方向。那个黑影点了点头，转身融进了黑里。

他还看见这个人腰里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有一道旧痕。他看见这个人昨夜没睡着，一直盯着队尾，盯着他这个方向。

这些不是他的记忆。是刀塞给他的。那个人活着的时候看见的、想过的、怕过的，此刻全顺着那截断刀，灌进他的脑子里。

他哇地吐了。

不是吐干饼。是吐一种黑绿的东西，稠，带着一股铁锈和腐叶混在一起的臭味。吐在那具压在他身上的尸体上。吐完一口，又一口，直吐到胃里只剩酸水，酸水烧得他喉咙发辣。他跪在那具尸体旁边，头抵着地，整个人抽成一团。他吐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不属于他的画面，也跟着一口一口地往外涌。

那人已经死透了。刀插在他胸口，没拔出来。他的眼睛还睁着，盯着庙顶的破瓦。林承君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他不敢再看那张脸——那张脸上还留着临死前的那一下错愕。

他瘫坐在地上，喘。冷汗把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背上，风一吹，冷得他牙齿打颤。

他低头看自己。

肋下那道口子——白日里还在渗血、把内衣粘在皮肉上的那道口子——不流了。血止了，边缘收口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耳朵里那种从井底就跟着他的嗡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听见自己心跳，很稳，一下是一下。他握了握拳，手指比先前有力气，虎口也不麻了。

他变强了一点。

他知道。可他坐在地上，抖了半个时辰，没敢站起来。他怕一站起来，那股从刀柄爬上来的疼，又顺着他的血走一遍。他低头看那截断刀，刀身上那层干黑血，似乎薄了一点。

天快亮的时候，他伸手去摸那具尸体的怀里。

摸出一块铜牌。

巴掌大，沉。正面刻着四个字，他一个一个认出来：玄冥殿，收人。

他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个字。

陆。他用指头把那个字摸了一遍，笔画很深，像刻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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