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三百座坟

他把第二百零七具尸骨放上坑沿，膝盖一软，跪在了土上。

背上的皮肉磨破了，麻衣粘在伤口上，每背一具起来就撕扯一下，像有人拿粗盐在搓。汗从额角淌进眼里，杀得慌，他用袖子蹭了一把，袖子上全是土和血。他不吭声。他把尸骨的腿理顺，手臂交在胸前，下巴托正，再用袖子擦那上面的泥。

孟浪在坑那边挖坑。剑断了半截，用剑刃挖。挖了一上午，手上全是血泡，破了，又磨破，血顺着剑刃往下滴，滴在新翻的土里，颜色比土还深。他从昨天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

林承君一具一具地背。剑冢后头是一片缓坡，三百具，散在乱石和焦土之间。有的烂得只剩骨头，有的还穿着衣服，衣服上绣着青莲。他把人摆好，数一个数。数到第一百八十的时候，他认出一个老者——白胡子，胸口有一道旧剑伤。孟浪提过，是守山门的师伯。他把老者的胡子理顺了才放下。

数到第二百九十九的时候，他在一块断碑底下摸到一截白布。

白布是剑穗。半截，抽了丝，穗子上还缠着一缕头发。

他蹲下去拈起来。骨头很小。肩骨窄，指节细，是个女子。手边一柄断剑，剑柄上缠的皮条已经发绿。

阿萝。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孟浪在山门外说过一次——"我小师妹，比你小两岁，爱笑。"说这话时在笑，笑完咳了半口血，用袖子擦嘴，袖子上也是红的。

他把那具骨头放平。手指碰到骨节，凉得像碰到井底的水。那只手很小，指节上有薄茧，是握剑握出来的。

他把刀穗上的玉铃铛褪下来。

铃铛是温的，被他的手和刀捂了一路。他把它搁在阿萝的指骨边上。骨头比他想的小，铃铛搁上去，像搁在一只手心里。

他就那么蹲着。风从缓坡上头吹过来，吹动那半截剑穗，吹动他额前的乱发。他没动。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日头偏西，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乌鸦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

孟浪在坑那边停了手。他没过来。他站在坑里，半截剑拄在土上，低着头。

——铃铛我得带着。

他把铃铛拿起来。指腹摩挲过那道裂纹，那是许清欢给他时就有的。她系上去的时候说，借你，挡一次灾。

——走完了，回来给她听。

他把铃铛重新系回刀穗上。系了个死结。系完拽了拽，没拽开。

三百座坟，一座一座垒好。没有碑。孟浪在每一座坟前插一截断剑。断剑不够，就用树枝。树枝也是断的，插下去风一吹就晃，他用脚踩实了再松手。插到最后一座，他退开两步，看着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土包，看着风从上面走过。天暗下来了，土包的影子一个叠一个。

然后他跪下来。

他把半截剑拔起来，反手插进最后一座坟前头的土里。插得很深，直没到柄。他两只手按着剑柄，额头顶在手背上。

"陆玄。"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我拿命换你。"

林承君站在他身后。他没说话。他把断刀横在身前，刀穗上的铃铛被风吹得响了一声，很轻。

土还没垒完。他弯腰抱起下一具。背带勒进肩里，他咬了咬牙，把人扛上肩。

——三百具。一具都不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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