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四十岁，一无所有

命运将你置于低谷，是为了让你积蓄力量，向上攀登。

傍晚，太阳压在楼房顶上，盛夏的余热混着汽车尾气，闷得人胸口发沉。我把电动三轮车溜到锦绣园小区门口，靠边停下。车身上喷的字早就磨旧了，蓝底褪成灰白，只剩监控安装、网络故障维修几个字，还能勉强认出来。

车斗装得满，工具箱凸在外面，几卷网线胡乱盘着，摄像头的包装盒斜斜抵着挡板。一路颠下来，里面的金属小零件时不时哗啦响两声。一个外卖骑手飞快驶过，带起一阵滚烫的风，扑在我裸露的小臂上，皮肤一阵阵发烫。我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掌心沾了一层薄灰。

今年我整整四十，出狱刚满十二个月。

离婚判决书早就生效，个人征信彻底崩坏，名下没房，也没像样的存款。银行卡只要一进账，转眼就被法院划扣走。几十万外债压在身上，像一件浸透水的厚棉袄，穿在身上脱不掉。每个月一到还款日，手机短信接二连三地跳出来，催款提示看一眼，头皮都发紧。

往前倒七八年，旁人都喊我魏总。手下带过几十号工人，工地项目一个接一个，名片上烫着金字，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敬酒。饭局上推杯换盏，人人都说我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谁能想到，我现在靠跑散户上门维修吃饭，风吹日晒，各色人的脸色，都得接着。

沉甸甸的帆布工具包挎上肩膀，肩带勒进皮肉，压出一道浅红印。这一单客户住六楼，老式单元楼，没电梯。我拎着包一步一步往上爬，楼梯间飘着饭菜味混着潮气的怪味，墙面上的小广告层层叠叠，开锁、通下水的纸片糊成一片。爬到顶层，后背的T恤早被汗浸透，牢牢贴在脊背上。我抬手敲防盗门，里面传来拖鞋蹭地的动静，门拉开了。

开门的是刘女士，四十出头，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实木地板擦得发亮。她目光飞快扫过我裤脚上沾的尘土，没明着嫌弃，可那一眼，什么都写在里面。

师傅可算来了，家里监控黑屏好几天，老人独自在家，实在不放心。进来吧，不用换鞋。

我点点头，弯腰把工具包搁在玄关角落，尽量不往地板上蹭泥。摊开手掌，掌心里一层叠一层的厚老茧，一部分是二十出头跑工地磨出来的，另一部分，是这一年天天拧螺丝、接网线，新长出来的。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黑垢，使劲搓，也搓不干净。我掏出测线仪、绝缘胶带，踩上她家的人字梯，够到吊顶侧边的检修口。

故障比预想的麻烦。不是摄像头坏了，是墙里预埋的线路老化，接头锈得死死的。我半蹲在梯子上，剥开网线外皮，重新压水晶头，一遍一遍测信号。测线仪的小绿灯闪了又闪，闪到第三遍，才稳住。客厅吊扇慢悠悠转，墙上挂着刘女士一家四口的合影，孩子挨着父母，笑得松弛。我余光扫到相框，脑子里一闪而过自家孩子的模样，很快收回神，接着捋手里的线。

折腾了快一个半小时，显示器终于跳出清晰画面。阳台、客厅、入户门口，几个点位全恢复了。刘女士坐到沙发上，来回切换监控画面，眉头还拧着。

怎么花这么久？上次找别的师傅，半小时就搞定。你这个修完，该不会过两三天又坏了吧？

换做当年当老板的时候，听见这种不信任，我多半当场就要争辩几句。论手艺，我从来不服人。可现在我得靠这份活吃饭，不能跟客户置气。人还站在梯子上，心底窜上来一阵难堪，被我硬按下去，声音放得平平的。

墙里埋的线年头太久，接头全都锈了，不是机器的事。所有接头我都重新加固压了，短期出不了问题。之后有异常，直接打我留单据上的电话。

刘女士没再多说，转身进屋拿钱。几张纸币递过来，薄薄一叠，拿在手里不算多，分量却重。

路过客厅的时候，里屋的电视开着，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看戏曲，听见动静，扭过头，冲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点点头。换鞋出门，老人从里屋追出来，往我工具包里塞了两个橘子，说，师傅辛苦了，拿着吃。我推了两下，没推掉，道了谢，把橘子搁在了车斗里。橘子皮上还带着叶子，绿莹莹的，在灰扑扑的车斗里格外扎眼。

我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包，仔细清点，怕落下小配件给人家添麻烦。道过别，快步走出单元楼。

楼下晚高峰铺开了，马路上车流挤成一团，汽车喇叭此起彼伏。我把工具搬回三轮车，汗水顺着肋骨往下淌，浑身的疲惫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从车斗里摸出刘女士家老人塞的那两个橘子，在袖子上蹭了蹭，没剥。从前当魏总那些年，我一场接一场地应酬，碰过的杯比吃过的饭还多。如今攥在手里的，就是这两个带着叶子的橘子。

我靠在车斗边上，摸出一包廉价香烟，抽出一根点上，不敢久抽，后面还要跑。红灯亮起，三轮车停在停止线后。

砰的一声闷响，就在路口不远处。

一台电动车横穿车道，被小轿车剐蹭，连人带车摔在柏油路上。车筐里的东西散了一地，保温杯滚出去老远，过路的行人下意识围上去。周遭的人声，忽然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一点点退远。

眼前这幕，没头没脑撞开了记忆。同样是盛夏，被太阳烤得发软的路面，电动车打滑摔出去，二十岁的我满身机油，窘迫坐在地上——就是那一回，头一回见着林晓。那时候月薪才六百块，摩托车想都不敢想，自卑像藤蔓，缠在骨头缝里。

也就一两秒，幻象散了。身后的车不停按喇叭催着走。我眨眨眼，晃了晃脑袋，硬把翻涌的回忆压下去。

现实摆在眼前：离婚，负债，没家。再汹涌的旧念想，也填不上账单，消不掉那一堆窟窿。烟蒂丢在地上踩灭，我拧动油门，三轮车轰鸣一声，汇进滚滚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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