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从小家里穷，一心想要赚钱出头

慢慢才明白，人生大半遗憾，皆源于执念。放下执念，不是认输，而是放过困住的自己。

纸箱推回床底之后，连着几个晚上，我都睡不踏实。照片里那些旧日笑脸，一张一张在脑子里过。人躺在黑暗里，忍不住想，好端端的日子，是怎么一步一步过成今天这样的。想着想着，根就摸到了小时候。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刚合上账本。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两个字：妈。

我愣了半秒才接起来，声音尽量放稳。

妈，这么晚了，还没睡？

电话那头是老家惯常的动静，电视里放着戏曲，堂屋传来几声狗叫。母亲说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好些日子没通电话，问我城里日子过得好不好，活计忙不忙，饭吃得顺不顺。我照例捡好的说，活计还行，吃饭也规律，让她别挂心。

母亲顿了一下，又说，家里攒了点钱，不多。你要是手头紧，先拿去应应急，别一个人硬扛。我和你爸有地有粮，饿不着。

我攥着手机，喉头堵了一下，嘴上却笑着说不用，真不用，我有钱。挂断前，母亲还在念叨，让我过年早点回去，家里那口大铁锅炖上老鹅，等我回家。

放下手机，屋里重新静下来。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电话里背景还飘着戏曲声，我能想象出来，母亲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电视机的光在她脸上一闪一闪。她不知道我这一年住的什么房子，吃的什么饭，我也没打算告诉她。我坐在床沿，半天没动。

老家那点积蓄，是母亲一茬一茬种地攒出来的，一分一毛，攒了大半辈子。从前我生意最红火的时候，母亲从不提这些，只说日子过得好就行。如今我落魄了，她反倒把压箱底的话翻出来，一遍一遍地劝，就怕我饿着冻着。

母亲的声音穿过夜色，把老家的院子一并带了过来。

我家的院子是土墙，泥地，一下雨，就积起深深浅浅的水洼。父亲在镇上砖厂搬砖，一天挣十几块，手心的茧子比鞋底还硬。母亲在家种地、喂鸡，秋天晒一院子干菜，冬天腌一大缸酸菜，那是我一整个冬天的口粮。

小时候最怕开学。学费是东拼西凑来的，母亲把柜子里的硬币全倒在炕上，一枚一枚数，数到差几块，就坐在那儿发怔。课本要包书皮，别人家用新挂历纸，我用的是旧报纸。同桌笑我，说我的书像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我不吭声，抱着书走出教室，指甲掐进掌心。

过年是我一年里唯一敢盼的日子。肉是限量的，母亲炖一锅大烩菜，肉片薄**在白菜上头，一人夹两筷子就见了底。父亲把碗里的肉拨到我碗里，说自己不爱吃。我吃得满嘴油光，抬头看见母亲别过脸去，眼圈泛红。那时候我不懂，只知道肉真香。

走亲戚最难受。饭桌上大人问，说你爹在砖厂搬砖，供你念书供得苦吧。有人接话，说读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下来挣钱。我低头扒饭，一声不吭，筷子在碗沿上碰得轻轻的，生怕发出动静，惹人多看我一眼。就是从那些饭桌上，我早早认定一件事：没钱，连坐着吃饭都要矮人一头。

其实家里的日子，也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父母把能给的都给了我，顿顿有饭，衣裳虽旧，洗得干净。可那时候我不懂。我只看见别人家孩子有新衣裳，有零花钱，有崭新的自行车，而我什么都没有。贫穷像一根刺，扎在少年心里，一天一天发炎。我暗自发誓，长大了一定要挣很多很多钱。挣到钱，就再没人敢看不起我，再不用过这种抬不起头的日子。

后来我确实挣到钱了。二十岁进城，在工地搬砖、扛水泥，一个月挣六百块，我觉着自己富得流油。第一次发工资，我寄了三百回家，剩下两百揣在兜里，走路都带风。也就是那时候起，我认准一个死理：钱是男人的胆。

再后来有了生意，有了家，有了孩子，这个念头越来越硬。我在酒桌上碰杯时想，在工地熬夜时想，在饭局上听人喊魏总时想——总算熬出头了，总算没人敢小瞧我了。那时候我给家里寄钱，母亲总说存着，说城里处处要花钱。我嫌她啰嗦，如今才懂，她是怕我哪天倒下，手里没有一块压箱底的石头。

坐在这间冷清的出租屋里慢慢咂摸，才尝出味儿来。穷，是真的穷；苦，是真的苦。可当年那股非要挣够钱才抬得起头的念头，是穷出来的，也是我自己把它供成了神。父亲母亲穷了一辈子，从没低三下四求过人。他们守着一亩三分地，日子紧巴，脊梁却从没弯过。我半生追逐的东西，他们早用另一种方式活给我看了。

我当年偏要一夜之间攒够，结果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路是一步一步走的，我偏要一步跨到顶，摔得最惨的，自然也是我。

夜里人容易想偏。我也会给自己找宽心：当年那么拼，还不是因为家里穷，想让父母过好日子。可念头刚冒头，另一个声音就压过来：想让家里过好日子，和把有钱当成丈量自己一生的那杆秤，是两回事。

多少人攥着穷日子，照样把日子过正了。而我，是把自卑酿成了借口，后来一次又一次，把对不住人的账甩给别人，把责任推给命。穷不能选，可路是自己走的。退到没路了，反倒看得见脚底下这块地方了。

夜更深了。窗外传来远处火车进站的声响，这座城市还在转。我躺下，闭上眼，脑子里还是母亲那句过年早点回来。老家的院子、土墙、大铁锅、腌菜缸，一样一样从记忆里浮上来，又一样一样沉下去。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面，远处铁路的道口栏杆放下来，一列火车轰隆隆过去，车灯一盏一盏扫过天井的墙。我盯着那道光看，火车是往北开的，我老家，就在北边。

明天先去把母亲那句家里还有积蓄，从脑子里赶出去——她攒了大半辈子的钱，我一分都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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