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孟老的饭

沈惊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躺在一张陌生的木板床上，盖着一床有股樟脑味的旧棉被，屋里点着油灯，灯芯爆了个花。他想坐起来，丹田里一阵空落落的痛，像一口被刮干净的锅。

“别动。”

孟老坐在屋角的小凳上，端着凉茶杯，脚边多了一只炭盆。“你睡了一整天。苏家那丫头守了你一下午，被我赶回去吃饭了，她说明天一早就来。起来，先吃饭。”

桌上摆着糙米饭，堆得冒了尖，一碗炖得发白的萝卜，一碗咸菜，还有四个冷馒头。沈惊鸿没敢动。

“吃。丹田空了，不先把肚子填满，元力引不进来。”

他低头吃到第二碗，孟老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碎晶吗？”

“您说，不想看着苗子被埋了。”

“那是一半。另一半，我自己也是元修。”孟老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的萝卜炖得烂不烂，“三十年前，我是青岚镇第一个选元修的人。后来卡在凝元，核心一直是米粒大，再没长过。没什么故事，就是资质到头了。这条路难，是我自己挑的。”

他抬眼看沈惊鸿：“可我这三十年教过的孩子，没有一个选元修。他们看灵修爆发强，进境快，谁也不愿意熬前头那几年。你是第一个让素晶通体透亮的，我头一回觉得，这条路也许有人能走到头。”

沈惊鸿放下碗，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弯下腰：“请孟老收我为徒。”

“起来起来，别搞这些。”孟老摆了摆手，耳朵却有点红，“我教你，不收一分钱，不过有三条规矩。一，每顿饭吃够，不许省，元修吃得多，亏了身子就是亏了根基。二，我教的东西，想明白了再用，不许一知半解就显摆。三……凉茶是我的，别碰。”

沈惊鸿没忍住，笑了出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棠的敲门声把整条巷子都惊醒了。她提着一个竹篮闯进来，扫了一眼床上坐着的人，先松了一口气，随即板起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元力只能弹四十七缕？我看你打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你一个劲儿躲，我还以为你是在耍帅！结果你是在算你还剩几下！”

“你看得出来？”

“废话，我筑基！”

屋角的孟老端着凉茶，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苏棠骂着骂着，声音低了下去，撕了一张热饼，一半塞给他，一半自己咬了一口：“下次要这样，提前告诉我，我好站得近一点。”

“好。”

“这还差不多。”

孟老咳了一声：“苏家丫头，我收他当徒弟了。”

苏棠眼睛亮起来：“那我是不是得叫您师伯？”

“……你还是叫孟老吧。”

天亮后，孟老把沈惊鸿带到后院，一口老井，一棵光秃秃的柿子树，树下石桌上放着一块拳头大、成色上好的原晶。

“引元这一阶，所有人都做错了一件事：耗得太快。引进来一团，打出去一团，打完就空了。真正的元修，每一缕都得在丹田里先养熟，养顺了再放出去，放出去的一缕，当别人的十缕用。”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旧纸，推过来。纸是黄的，边角起了毛，第一行三个字：《引微诀》。

“我三十年前自己琢磨的，不值钱。它不教你多引，教你引得细，引得匀，用的时候像用一根针，不像用一把刀。你天赋够，用得着。”

沈惊鸿双手接过，指尖有点发颤。纸角有一块很淡的污渍，大概是茶水留下的。他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引微者，引其细也。细者，微而不散……”

读到第三行，他闭上眼，这一次不去看天地间密密麻麻的流动，只看一缕。很细，很慢，像一根丝从素晶里被轻轻牵出来，牵过指尖，沉进丹田，在里面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像一尾鱼游开了身子。

墙头上有人影晃了晃。苏棠坐在那里，抱着半张饼，晃着腿，没出声，也没打扰。

沈惊鸿没有睁眼，嘴角却弯了起来。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笨蛋。”

她咬了一口饼，把后面那句话吞了回去。

——看你变厉害，我想一直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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