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旧友

谷雨那天，青岚镇下了一整天的雨。

雨不大，细细的，斜着落，把青石板洗得发亮，屋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连成线，嗒、嗒、嗒，落在石阶的凹痕里。沈惊鸿坐在柿子树下，面前摆着一块素晶，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一滴一滴往下落的雨水里，一缕一缕地放元力。

每一滴雨，他放一缕，雨滴被元力轻轻托住，停在半空，再轻轻放下，落在地上，一点水花也不溅。

“你在玩水？”林小满蹲在屋檐下，啃着一个烧饼，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练控制。”

“这也算练？”

“育元之后，核心里的细线多了，”沈惊鸿头也不抬，“要学着让每一条线都听话。”

“听不懂。”

“你不用懂，吃你的。”

林小满“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啃。陆见秋在屋里翻书，窗户开着，偶尔往外瞥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背什么。苏棠靠在门框上擦剑，剑身上的水珠被她用布一寸一寸拭干，动作很慢，眼睛却一直落在雨里那个背影上，擦着擦着，布停在剑尖上，半天没动。

“你擦了一刻钟了。”林小满嘴里含着饼，含糊地说。

“关你什么事。”

“那一块都快被你擦掉皮了。”

“……吃你的饼。”

院门忽然响了。

不是敲门，是门板被人轻轻推开的声音，吱呀一下，很慢。

沈惊鸿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袍，撑着一把旧油纸伞，伞沿压得很低，雨顺着伞骨淌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摊水。他没有进来，只是站着。

沈惊鸿认出了他，站起来，手里的草茎掉在地上：“先生？”

岑远山抬起伞，露出那张不算年轻的脸，眼角的纹路很深，眼睛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走过远路的人，终于走到了地方，却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孟如晦在吗？”

“在屋里。”

“……他知道我来吗？”

“不知道。”沈惊鸿老老实实地说，“我没告诉他。”

岑远山点点头，没有说话，把伞收了，抖了抖水，靠在门框上，却依然站在门外。雨落在他的肩上，浸湿了灰袍，他也没管。

屋里，灶上的锅盖噗噗地响。孟老正在翻锅，听见院里有说话声，随口问了一句：“谁来了？”

没有人回答。

他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雨幕里，院门边站着一个灰袍的人。

两个人隔着一整个院子，隔着一棵光秃秃还没抽叶的柿子树，隔着三十年，谁也没有动。

林小满嘴里的烧饼停住了。陆见秋的书掉在了桌上。苏棠手里的剑，不知不觉垂了下去。沈惊鸿站在雨里，忽然觉得，自己是这个院子里最多余的人。

“……老孟。”

岑远山先开了口。声音不高，有点哑，像被雨水泡过。

孟老没有应。

他站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端着手，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院门口那个人，盯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说：

“你老了。”

“你也是。”

“你瘦了。”

“你胖了。”

“我没有胖。”

“你的下巴，”岑远山顿了顿，“以前是尖的。”

孟老没有说话。雨还在下，檐下的水一滴一滴，打在青石上，嗒，嗒，嗒。

过了很久，孟老转身，回屋，背对着院子，只丢下一句话：

“进来，别淋着。”

门帘落下来，隔住了他的背影。

岑远山站在原地，嘴唇微微抖了一下，才拎起伞，一步一步，走进院子。他走过柿子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枝头已经冒出了一点点嫩绿，被雨水洗得发亮。

那天的午饭，吃得很安静。

桌上摆了五个菜，一碗红烧肉冒着尖，旁边多了一副碗筷。孟老坐在主位，岑远山坐在对面，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林小满想说话，被陆见秋在桌下踩了一脚，闭了嘴。苏棠低头扒饭，眼睛往上瞟了几下，又收回来。

沈惊鸿夹了一块肉，放在岑远山碗里：“先生，尝尝。”

岑远山低头看了一眼，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很久。

“咸了。”

“……你说什么？”孟老抬头。

“我说，咸了。”岑远山面无表情，“你这几十年，口味一点没变。”

“那你吃。”

“我吃了。”

“吃了还说咸？”

“咸，也吃了。”

孟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角忽然抽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最后“哼”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林小满终于忍不住，用胳膊肘戳了戳陆见秋，用口型说：“他们……是不是在吵架？”

陆见秋没理他，却把嘴角压了下去，肩膀轻轻抖着。苏棠咬着筷子，眼睛弯成了一条缝。沈惊鸿低着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心里却有一块一直悬着的东西，慢慢落了地。

饭后，雨小了。

岑远山被孟老拽到了后院。沈惊鸿没有跟去，他站在屋檐下，听着后院传来的声音，一开始很低，听不清，渐渐地，有了些起伏，像两个人在争一件很多年前的事，谁也不肯让。

他听见孟老的声音：“……三十年！你一封信也没有！”

岑远山的声音：“我写了。”

“寄了吗？”

“……没有。”

“那你写它干什么？！”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你不会写‘我还活着’？”

“……”

“就这四个字！四个字！”

后院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是一阵很低很低的笑声，不知道是谁的，笑着笑着，变了调，被什么压了下去。

沈惊鸿站在檐下，没有再听。他转身，看见苏棠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台阶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眼睛望着雨幕。

“你也听见了？”

“嗯。”

“他们吵架了。”

“没有。”苏棠说，“是在哭。”

沈惊鸿愣了一下。

“我舅舅以前喝醉了，也是这样，”她的声音很轻，“一边骂一边笑，笑着笑着，就说不出话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檐下的雨水滴落，一颗一颗，落在两个人脚边的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过了一会儿，苏棠把头往旁边偏了偏，靠在他的肩膀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借一下，”她说，“我累了。”

“……嗯。”

她没有再说话。沈惊鸿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雨声，听着后院里那两个人压低了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忽然觉得，这个春天的下午，长得好像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夜里，孟老和岑远山坐在后院的石桌边，对着一只小泥炉，炉上煮着一壶茶。

茶是岑远山带来的，热的。孟老没有喝凉茶。

“你的手，”孟老看着岑远山端杯子的手，“关节肿了。”

“老毛病。”

“还泡冷水？”

“……偶尔。”

“你从以前就这样，”孟老摇摇头，“二十多岁就不爱惜自己。”

“你不也一样，”岑远山说，“冬天不烧炭。”

“我现在烧了。”

“因为有了徒弟。”

孟老没有否认。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月亮从云里露出来，把后院照得一片银白，柿子树的影子落在石桌上，一晃一晃。

“你那一半口诀，”孟老先开口，“我想了三十年，没想明白。”

“我知道。”

“那孩子，用两个月，补上了。”

“我知道。”

“你说，”孟老看着杯子里浮着的一片茶叶，慢慢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我这一辈子，走到凝元，再也没往前走过一步。我认。可那孩子……”

“他让你觉得，你这三十年，没白过。”岑远山替他说完了。

孟老的手停住了。

“对。”

“我也是。”

“你？”

“我走得比你远，”岑远山低声说，“可是一个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吃饭，没有人给我留碗。我站在高处，往下看，什么也没有。我这三十年，不是在等残卷的后半句，我是在等一个能接住它的人。”

孟老抬头看他。

“……你也有今天。”

“我也有。”

“丢人。”

“嗯，丢人。”

孟老“噗”地笑了出来，笑完了，眼角却有一点亮亮的东西，被他很快地用手背抹掉了。

“喝茶。”他把杯子往岑远山面前推了推。

“你不喝凉的了？”

“热的也行。”孟老说，“有人煮，就行。”

后半夜，月亮偏了。

“老孟。”

“嗯。”

“有件事，我得和你说。”

岑远山把茶杯放下，神色变了，那点一直挂在眉梢的温和，慢慢淡下去，换成了一种孟老很少见到的沉静。

“我院后山坡上，有一口井，”他说，“三个月前，开始涨落，不合节气。”

“你在信里提过。”

“我去看过。”

孟老没有说话，等着。

“井底，”岑远山的声音很轻，“有东西。”

“什么？”

“我下去过一次，绳子放到底，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什么也感觉不到。”岑远山顿了顿，“你知道吗，一口井，应该有水，有土，有石头，有潜元，有灵力，可那口井，一点也没有。”

孟老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像是一个洞，”岑远山说，“空的。”

“你前几天，”孟老慢慢开口，“有没有听说，镇上来了灰衣人？”

岑远山抬头。

“沈惊鸿看到的。三个，站在屋顶上，身上一缕潜元也没有。”

“……和我在井底的感觉一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再说话。后院里很静，泥炉里的炭轻轻爆了一声，火星溅起来，落在石桌上，又灭了。

“素晶被买光了。”孟老说。

“云州城里也是。”

“灵石呢？”

“……这个，我没有查。”

“我明天去镇上问问。”

“好。”

“别告诉孩子们。”

“你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还太小。”孟老端起茶杯，手稳得一点不抖，“能多快活一天，是一天。”

岑远山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杯里那一轮倒映着的月亮，晃了晃，碎了，又慢慢合拢。

第二天，天晴了。

沈惊鸿起得很早，推开房门，发现院子里已经站着两个人，一个灰袍，一个旧袄，并肩站在柿子树下，仰头看着枝头冒出的嫩芽，不知道在看什么。

“早。”他说。

“早。”两个人同时答。

沈惊鸿顿了顿，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你们……和好了？”

“谁和谁好了。”孟老斜了他一眼，“我们本来就没吵架。”

“那是在干什么？”

“叙旧。”

“昨晚吵了半夜。”

“叙旧叙得比较大声。”岑远山面不改色。

沈惊鸿低头，憋着笑，肩膀抖了好几下。

“你笑什么？”孟老瞪他。

“没有。”

“你肩膀在抖。”

“冷。”

“天都晴了，冷什么冷。”

“……我去练功了。”

他转身往后院走，听见身后传来两个老人压低了的声音：

“你看看，这孩子，就是不听话。”

“跟你一模一样。”

“胡说，他比我强多了。”

“……你刚才是不是在夸他？”

“我什么也没说。”

沈惊鸿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嘴角却弯得更深了。

晨光从院墙外洒进来，落在湿漉漉的青石上，亮得有些刺眼。远处，林小满在喊：“吃饭了——今天有肉粥——”

没有人觉得，今天和昨天，有什么不同。

可在这一天的清晨，在青岚镇最东头那间漏风的破屋里，一个吵了三十年没有开口的老人，终于有人陪他喝了一壶热茶。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