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篮鸡蛋

论道会之后，青岚镇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先来的是邻居。卖豆腐的王婶提着一板豆腐，铁匠铺的老周扛着一把新打的锄头，连平日里见了孟老就绕路走的几个老头，也揣着自家腌的咸菜，一个跟一个地挤进了那间漏风的院子。孟老坐在石凳上，端着茶杯，脸绷得像一块门板，一句话也不接。

“孟老，您这徒弟，出息了！”

“我早就看这孩子不一般，小时候蹲在墙角看空气，我就说……”

“你说什么了？你当时说他是傻的。”

“那是我眼拙！”

沈惊鸿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没洗完的碗，被人拍了三次肩膀，递了两只鸡，推辞了五回。他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只会一遍一遍说“谢谢”，说得耳朵发烫。

孟老依旧绷着脸。可沈惊鸿看见，别人塞过来的咸菜，他一坛一坛，悄悄摆到了灶台最显眼的地方，王婶那块豆腐，他还拿手指戳了一下，试软硬。

苏棠靠在墙边，抱着手臂，对林小满小声说：“你看他那个脸。”

“绷着呢。”

“耳朵红了。”

“我看见了。”

“别说话，让他装。”

第三天下午，院门口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赵冲。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两只手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铺着一块干净的蓝布，布下面隐隐露出一个个圆圆的轮廓。他比一年前高了半头，肩膀也宽了，脸上那股鼻孔朝天的神气没了，眼神躲躲闪闪，一看见院里站着的人，脚往后缩了半步，又硬生生钉住了。

林小满第一个看见他，本能地往陆见秋身后躲：“他来干什么？”

“报仇？”

“他打不过。”

“那是来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赵冲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苏棠终于不耐烦，提着剑走过去：“你站这儿，是想把门当柱子？”

“我……”赵冲的喉结动了一下，把篮子往前一递，“给他的。”

“你自己去给。”

赵冲的手僵在半空。

沈惊鸿从后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擦手的布。他看了赵冲一眼，又看了看那只篮子，没说话。

赵冲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鸡蛋。我家养的，一共四十个，我自己挑的，没有一个裂的。”

“……为什么给我？”

“我想道歉。”

院子里静了一下。

“一年前，在测灵场，我说你家那间破屋子。后来，在比试台上，我也……”赵冲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挤，“我那时候不懂事。”

“你现在懂了？”苏棠在旁边凉凉地问。

“……懂一点。”

“懂什么？”

赵冲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我爹为了让我冲筑基，把铺子里一半的存粮都卖了。我拿着那些灵石吃了三个月，才勉强摸到门槛。你呢，你吃的是人家淘汰下来的碎素晶，一块一块磨出来的。”

他说得很笨，说完自己都觉得别扭，把篮子又往前递了递：“我那天在比试台上摔了一跤，躺在地上的时候，才知道，我摔得不冤。”

沈惊鸿看着他，没有马上接。

他想起一年前那个靠在石栏上、鼻孔朝天的少年，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站得歪歪扭扭、脖子都红透了的人，心里有一块东西，轻轻松动了。

他伸手，接过了篮子。

“蛋我收了。”

赵冲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一年。

“你还有事？”

“……没有。”

“那你进来，”沈惊鸿侧了侧身，“孟老煮了粥。”

赵冲愣住了：“我？”

“你不是来道歉的吗？道歉的人，是要吃一碗饭的。”

林小满在旁边小声说：“沈惊鸿，你会不会太好说话了点？”

“不好说话，”沈惊鸿回头看他一眼，“是粥多。”

赵冲低着头走进院子，在石桌边局促地坐下，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孟老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碗粥，砰地一声放在他面前。

“吃。”

赵冲拿起勺子，手有点抖，喝了一口，眼圈忽然红了。

“……好喝。”

“废话，”孟老说，“我煮的。”

苏棠站在一旁，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却把自己碗里的咸菜夹了一筷子，放进赵冲的碗里。

“别噎着。”

“……谢谢苏棠姐。”

“你叫谁姐？”

“……苏棠。”

“这还差不多。”

第五天，来的是个陌生人。

一辆深青色的马车，没有挂铃，没有漆纹，朴素得近乎寒酸，车辕上坐着一个沉默的年轻人，一言不发。车里走下来一个中年男子，四十出头，穿一件灰白色的长袍，袖口绣着一道很淡的云纹，面容端正，眼神温和，带着一点生意人才有的恰到好处的笑。

“请问，哪位是沈惊鸿沈公子？”

沈惊鸿正在院子里练控雨，闻声抬头：“是我。”

“在下天衡宗外务长老，姓罗。”男子拱了拱手，“冒昧登门，是奉我家宗主之命，来给沈公子送一份请帖。”

“天衡宗？”陆见秋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难以置信，“云州的灵修宗门？”

罗长老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的帖子，双手呈上：“宗主说，沈公子在论道会上的表现，令人叹服。天衡宗愿以客卿之位相邀，供奉每月二十块灵石，素晶三十块，另有天衡峰内的灵脉静室一间，可随时修炼。”

林小满倒吸一口冷气：“……素晶三十块？”

“每月。”

“我的天。”

罗长老笑了笑，目光落在沈惊鸿脸上，等着他的反应。

沈惊鸿没有接帖子。他看了一眼孟老，对方坐在石凳上，端着茶杯，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见。他又看了一眼苏棠，她站在柿子树下，抱着剑，眼睛盯着罗长老，神情很淡。

“多谢长老。”沈惊鸿开口，“我不能去。”

“为什么？”

“我有师傅。”

罗长老微微一怔，视线转向孟老，随即又笑了：“孟老的教诲，自然是好的。不过天衡宗也能给孟老安排——”

“不是安排的问题。”沈惊鸿平静地说，“这里是我家。”

罗长老沉默了一会儿，收回帖子，叹了口气：“沈公子年轻，重情，这是好事。不过，有些话，我不得不说。”

“请讲。”

“现在的形势，不比从前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天下的第一宗门，这些年，老一辈的前辈一代一代退下去，底下的人又接不上，您也知道，它不是被谁打倒的，是慢慢空了。位置空出来，下面几家，谁不想往上走一步？今年灵石份额减了三成，天衡宗和另外几家宗门，已经有了默契，资源会优先留给自家弟子。散修，包括像青岚镇这样的小地方，往后，会越来越难。”

院子里一时安静了。

“素晶也是，”罗长老继续说，“云州的存货，被人一批一批收走，各家都在查，查不出来源。我们天衡宗，也受了牵连。”

“你想说什么？”苏棠走过来，站在沈惊鸿身边。

“我是想说，”罗长老看着沈惊鸿，目光很诚恳，“沈公子这样的天才，在小镇上，被埋没了。我们愿意提供最好的，不是因为你是元修，是因为你是你。”

“还有呢？”孟老忽然开口。

罗长老转向他：“孟老是说？”

“天衡宗不会只是因为欣赏，才送素晶的。”孟老把茶杯放下，声音不高，“几家都在争，谁多一个人，谁就多一张底牌。你们来拉他，是想把他划进自己的篮子里。”

罗长老脸上的笑意，凝了凝。

“孟老明察。”他慢慢地说，“我们确实有这个考虑。可沈公子的安全，也是真心想护的。论道会之后，各家的态度都在变。有人想拉拢，有人想打压，还有人……想借他，做点文章。”

“谁？”

“我只能说，”罗长老停了停，“沈公子，这一两年，请多加小心。”

说完，他拱手，转身上了车。那辆深青色的马车，慢慢驶出了青岚镇。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苏棠盯着远去的车辙，攥着剑柄，指节发白。陆见秋把书抱在胸前，神情里有一种很细的、不安的东西。林小满蹲在地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忽然觉得，今天的饭，有点不香了。

“孟老。”沈惊鸿开口。

“嗯。”

“他说的，您怎么看？”

孟老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拿起来，凑到唇边，又放下，视线落在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他没有骗你。”

“……我知道。”

“可他也没有说全。”

“什么意思？”

孟老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深而静。

“天衡宗想护你，也想用你。”他慢慢地说，“这两件事，不冲突。”

沈惊鸿没有说话。

“你拒绝了，”孟老说，“是对的。”

“为什么？”

“因为你要的，不是篮子。”孟老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你要的，是自己走。”

苏棠在旁边没有出声，只是悄悄把手伸过去，在他袖子上拽了一下，拽得很轻，停了很久，才松开。

当天夜里，院门口来了一个人。

不是敲门，也没有脚步声。沈惊鸿正坐在后院练控雨，手里捻着一缕元力，忽然感觉到，周围的潜元，轻轻地偏了一下。

他抬起头。

院墙上，坐着一个人。灰衣，戴着一顶低低的斗笠，看不清脸，一条腿垂在墙外，另一条腿屈起，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陶罐，像是出来散步的夜行人。可沈惊鸿的感知，在触到他的一瞬间，像一只手伸进了一口深井，什么也没有摸到。没有潜元，没有灵力，没有任何气息，只有一个空洞，在那里坐着。

“沈公子。”灰衣人的声音很轻，有点沙，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打扰了。”

沈惊鸿没有动，指尖的元力悄悄收拢，核心里的细线，一条条亮起来：“你是谁？”

“路过的。”

“路过，会坐在别人家墙头上？”

“失礼。”灰衣人把陶罐放在一边，慢悠悠地抬起头，斗笠下露出半张脸，苍白，下巴尖，嘴唇很薄，“我们只是想买些素晶。”

“镇上没有。”

“我知道。”

“那你来做什么？”

“看一眼。”

“看什么？”

灰衣人沉默了一下，笑了。

“看你。”

沈惊鸿的心，沉了一寸。

“你放出去的元力，”灰衣人低声说，“收得很干净，这是我们见过的，最干净的一个。”

“你们？”

“我们。”

“你们是什么人？”

灰衣人没有回答，只是从墙头慢慢站了起来，斗笠压得更低，身形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轻轻一晃，已经落在了墙外。

“沈公子，”他的声音从夜色里飘过来，轻得像耳语，“今日一别，来日再会。”

“站住！”

沈惊鸿一步跨上墙头，往外一看。街上空空荡荡，什么人也没有。只有墙头上，留着那只小小的陶罐，孤零零地立在瓦片上，罐口盖着一块红布，被夜风吹得微微动。

他看着它，很久，没有伸手去碰。

“怎么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棠提着剑跑了过来，头发散着，显然是从床上直接爬起来的。她看了一眼墙头，又看了看沈惊鸿的脸，神色一下子变了。

“有人来？”

“……嗯。”

“什么人？”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苏棠，把孟老和岑先生叫来。”

“出什么事了？”

“叫他们来。”

苏棠盯着他，没有再问，转身就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得很紧。

沈惊鸿一个人站在墙头，看着那只陶罐。红布一角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一小截灰白色的东西。

是素晶磨成的粉。

粉里，什么也没有。

不是没有潜元。是连“空”都没有，像一团被抽干了一切，只剩下形状的虚无。

他忽然想起了岑远山说过的话。

“井底，什么也感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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