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少了三万二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三。

我没有再去大堂坐——今天要做的事，比坐着更重要。

出门前我先做了一件事。六点四十，天还没亮透，我给林薇发了一条微信：

「林总，关于报到：通知未载明仓库具体地址与报到联系人，我昨日到园区无法完成报到（有照片、有园区管理处来访登记、有两条未获回复的微信）。请公司今日书面告知报到地点与联系人，我收到后即前往。在此之前，请公司明确今日工作安排。」

发完截图，存进「1110」那个文件夹。

她没回。

这条微信，后来成了那两天唯一说得清的东西——不是我旷工，是公司一直没告诉我去哪儿上班。

早上八点半，我到了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劳动监察大队的大厅在三楼，取号机前排了十几个人，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消毒水、泡面、旧衣服、焦虑，混在一起。我取了号，A-023，前面还有十七个人。

等待的两个小时里，我看见一个大姐在窗口前哭，说她在一家餐馆干了八个月，老板跑了，电话不接，工资一分没给；一个小伙子拿着劳动合同手在抖，说话都说不利索；一个穿工装的大叔拿着一沓考勤卡，纸都磨破了。

没有人说话。叫号机每隔二十秒念一个号。

我旁边坐着一个姑娘，二十七八岁，怀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是工牌、水杯、一盆小小的多肉。她一直没取号，就那么坐着。

「你办什么？」我问。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是在跟她说话：「我……我不知道该办什么。今天早上公司让我走的，说试用期不合格。人事让我签了个东西，我签了。」

「签的什么？」

她把纸箱放在腿上，从里面翻出一张对折的 A4纸。

《离职申请书》。手写体，落款处是她的名字。

「这个字，是你自己愿意写的吗？」

她低下头，看着那盆多肉的叶子：「人事说，不签就不给开离职证明，下家要看的。我想着……反正也留不下来。」

我没说话。我想起早上那支拧开笔帽的签字笔。

「你干了多久？」

「四个月。试用期六个月。」

「工资结清了吗？」

「结到今天。」

「那你一共少拿了多少，你知道吗？」

她摇头。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给她算：试用期被证明不符合录用条件，公司才能解除，而且要有考核记录、要提前说明理由；没有这些，就是违法解除，赔偿金按半个月工资的两倍算。四个月，不满半年，按半个月。

「你这个月工资多少？」

「五千二。」

「那就是五千二。不多，但那是你的。」

她盯着那几行字，眼睛慢慢红了。

「我以为……我以为签了就没有了。」

「签了也有。」我说，「你签的是『自己走』，可你手里有打卡记录、有工资流水。他们让你签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签了就没有补偿？」

她摇头。

「那就去仲裁。不用请律师，材料自己整理。先去把打卡记录导出来，趁账号还没停。」

她抱着纸箱站起来，问我：「姐姐，你是律师吗？」

「不是。」我说，「我也是来投诉的。」

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塞回箱子里，忽然说：「姐姐，你叫什么？以后我有事，能问你吗？」

「冯宁。」我说，「能。」

她走了。纸箱里的那盆多肉从箱沿上探出来一小截。

轮到我的时候，窗口里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姑娘，戴着眼镜，一脸疲惫。她抬头：「什么事？」

我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进去——身份证复印件、劳动合同复印件、近四个月的工资流水（没有绩效那部分）、钉钉工资条截图、OA系统里绩效制度的截图、一份《垫付明细》备查（二十一笔，合十四万六千二百二十），还有一份我自己写的《投诉书》，事由：盛川新能源有限公司拖欠四个月绩效工资，合计 28800元。

她翻了几页，停在垫资那一页上。「这个是垫付？」

「这部分我今天不主张。」我说，「这笔钱算不算劳动争议，说法不一。我怕走串了程序，今天只投诉拖欠的绩效工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两秒，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大概是很少见到有人把受理范围分得这么清楚，连实务中的争议都摸过了。

「你准备得挺细。」

我又问了一句：「同志，再问个程序。除了拖欠的绩效，年假的钱、解除合同的赔偿，是不是都在你们这儿投诉？」

「不一样。」她抬起头，「拖欠劳动报酬，可以找我们监察。年假补偿、解除赔偿，属于劳动争议，得走仲裁。还有一条——按《劳动保障监察条例》，已经申请仲裁的争议，我们这边就不重复处理了，会告知你按仲裁程序走。两头只能走一头，你自己想清楚。」

「那我全走仲裁呢？」

「可以。材料齐全的话，仲裁一起主张。」她把笔放下，难得多说了半句，「你这材料做得挺细，别在程序上栽跟头。」

我记住了这句话。

回家路上，我把那份《投诉书》收进包的最里层。今天不投诉了——绩效、年假、解除赔偿，全走仲裁。一条线一条线，分开走，别打结。走到公交站，那个抱纸箱的姑娘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五个字：「冯姐，我签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刚要回她，发现她的头像灰了——账号已被停用。她那句「以后我有事能问你吗」还在聊天记录里，问的人却先被踢出了通讯录。

十一月十三日，星期四，早上九点，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庭。

我带全了资料：劳动合同原件、银行流水原件、录音的文字稿和存储说明、中野的照片、出警记录编号。立案窗口的同志一页一页翻完，抬头看了我一眼：「证据目录做得挺规范。」

她翻到第四项，笔尖顿了一下。

「垫付款十四万六？这一项我们大概率不管。」

「为什么？」

「这笔钱算不算劳动争议，有争议。公司要是抗辩说是借款，我们就得把它摘出去，让你另走民事。」她把纸推回来，「你确定要写？」

我犹豫了两秒。就两秒。

那两秒里我想的是：单独立一个案，重新排期、重新送达，半年又过去了。写进去，一起解决，快。

我要的是快。

「写上。」我说，「能不能处理，你们定。」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收了。

薄薄一张《收案回执》递出来。我站在大厅里看了两遍，才把它收好。

过了一个多星期，我的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

「您尾号 6842的账户于 11月 13日 15:23入账人民币 114,220.00元，付款方：盛川新能源有限公司。当前余额……」

十一万四千二百二十。

不是十四万六千二百二十。差了三万二。这串数字来得太巧，巧得像是要把一笔权利主张，变成一笔已经结清的账。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那三万二，是唯一没票的一笔——雨季抢修那晚转给工头的钱，没有发票。他们卡了这一笔。理由我都能猜到：无发票、无审批、收款人是个人、无法证明用于公司项目。每一条都挑不出毛病，可那笔钱是真真切切花在工地上了。

我给老康发了条微信：「款已收到，是你做的？」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章总让付的。这钱上周就批了，一直压在他那儿，今天上午忽然签了，催着出账。」

「那三万二呢？」

「他说没发票不能走账，压下来了。」

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冯工，你当心。这钱付得蹊跷，像是在设什么套。」

我回：「谢谢。」

我把短信截了图。然后打开邮箱，给林薇发了一封邮件，抄送我自己：

「林总：本人于今日 15:23收到贵司转账人民币 114,220.00元。该款项系本人垫付款之部分清偿，本人予以接收；对差额 32,000元及欠发绩效工资、未休年假补偿、违法解除赔偿金，本人保留全部主张。本人接收上述款项，不构成对贵司『已结清』或『双方再无争议』之说的认可。

发完我把邮件截图存好。付钱的人最怕你收钱不说话——你一不说话，这笔钱就变成了他们的说法。

截图、存证，编进证据目录。他们付的是一笔「结清」的钱，不是「该付」的钱。

他们要的不是省下三万二。他们是要让我明白一件事：钱在他们手里，给多少、什么时候给，由他们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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