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今天风大

十一月二十日往后，公司那边安静了七八天。没有电话，没有快递，仲裁院也没再送新的文书。

十一月二十八日下午两点四十，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座机号——公司 HR 办公室那台。

是林薇。声音还是那个标准、听不出情绪的 HR 语气：「冯工，见个面吧。」

这五年她找我都是微信，从没用过座机。这回她没用自己的号，用的是办公室那台。电话里只说了见个面，一句正事没提。

地方她定的，离公司两站路，一家豆浆店。

十二月一日，星期一，上午九点半。店没有招牌，门口挂一块褪了色的塑料牌，「热豆浆」三个字掉了半个边。靠墙四张桌，只有最里面那张能看见门。林薇已经坐下了，面前一碗豆浆没动，勺子搁在碗沿上。

我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没脱外套。

「这儿没监控。」她说，「后门那条街，去年就拆了。」

「林总约我，不用挑地方。」

她没接这句。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停住。

「章总的意思，」她说，「能不打官司，就不打。五万那次报价，现在还作数。竞业那封函，撤不撤，也就是一句话。」

「哪一句？」

「你先撤仲裁。」

门口有人推车过去，铁轮子压在水泥缝上，响了一串。她等那声音走远才往下说。

「冯宁，你在盛川五年，考勤没缺过一天。这些我都记得。」她看着碗里凝起来的那层皮，「可有些事……」

我本来只想听她说完。听到这里，还是把话递了过去。

「十一月九日是周日。」我说，「公司那天不上班。那份协议的签名页，是谁拿去复印的？」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多了一句。

仲裁庭转来的答辩书里，他们把那张签名页当一张正经证据摆着，等着我当庭去拆。我一提「十一月九日」，等于先告诉他们：我看过那一页，而且我记得那天我在哪儿。

林薇的手指又叩了一下。这回没停，叩了三下才收回去。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她说。

剩下的十分钟说的都是别的。她问我女儿上几年级，问中野那边仓库冷不冷，说她老家也在县里，冬天要烧炕。我答得短。她没再往回绕。

临走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没动过的豆浆，说了一句不相干的：「我今年那十天年假，也不知道还休不休得成。」说完自己收了声。

我没接。

起身时，她从小包里抽出一张便签，压在账单底下，往我这边推了两寸。

纸是裁下来的，边角留着一道很浅的水印，盛川 HR 办公室用的那种。字很小，一行，没抬头，没落款：OA 日志能查流程启动人。

我没看第二遍，把便签夹进本子最后一页，连同账单收进包里。

她已经走到门口，回过身，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今天风大。」她说，「穿厚点。」

上一回也是这么说的。

十一月十日那天在她办公室，窗台上一盆绿萝，叶子油绿，她说的是「中野冬天冷，报到那天，穿厚点」。

隔了二十一天，她把同一句话又递了一次，只是这回没提中野。

我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街口灌进来，塑料牌晃了两下。

盛川，第一次报价五万。今天她把同一个数又端上来，我还是没接。

下午去药店。婆婆的降压药吃完了，打开手机刷医保卡的时候，发现我的社保停了。

从药店出来三点十分，我坐了四站公交去社保中心。

取号，A-023。叫号屏上写着，前面还有十七位。大厅暖气开得足，玻璃上糊了一层白雾。

轮到我，窗口的姑娘把两张纸推出来。

一张是减员记录：二〇二五年十一月十日，盛川新能源，减少原因——个人辞职。

另一张是参保缴费明细，从二〇一三年十一月那一栏起，老东家给我缴的第一个月，一个月一格，一直排到今年十月。十二年，白纸黑字。

十一月十一日那天晚上，我趴在饭桌上按累计工龄重算年假，女儿一句「那你去年怎么没休假？」把十天和五天分开，最后算出两万九千八。

我算的在盛川的工作时间和这个明细完全一致。

现在不用再自己算了，窗口给的纸上，日期是印的。

「能盖章吗？」我问。

「缴费明细能盖。减员记录是系统里调的，也能。」

她把两张纸都盖了，红印压在右下角。

我去旁边的复印机，各印三份，六张。投币口吞了三块；头一张吐出来有点歪，我又投五毛，重印了一张。印完把原件对折，收进包的最里层，跟那份《收案回执》挨着。

那四个字我看了很久：个人辞职。

十一月十日早上九点，我还在董事长办公室弯腰捡那十一页报销单。他撬着茶饼，没抬头，说女人嘛，格局要大一点。

同一天上午，林薇桌上那份《员工自愿离职申请书》笔帽已经拧开了，我一个字没写。

原来不用我签，也能生效。

十一月十四日，公司盖着章发来的却是另一张纸——《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理由是连续旷工。一张说我辞了，一张说开除我，隔四天，一张是他们在系统里填的，一张是他们盖了章发来的。

我告的是违法解除，要的是 2N。他们替我写下「个人辞职」这四个字，就是为了有一天在庭上说一句「她自己要走的」。

我一个字没签，这四个字却已经进了社保系统。

回家路上天已经擦黑。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我摸着扶手上到四楼。药放在婆婆房门口的矮柜上，她拆了锡纸，把今天那一粒抠出来，就着温水吞了，没说话。

八点多厨房灶上坐着一锅萝卜汤，我自己盛了一碗，碗底垫了张旧报纸防烫。

她房门关着，没再出来。

周凯回来得晚，十点四十，车钥匙丢在鞋柜上，带进车里的烟味。他看见我在灯下摊了一桌纸，没问，先去洗了手，把女儿书包里第二天要交的回执单签了。

我让他先去休息。

台灯底下，我把便签和盖了章的参保明细并排放着。

突然，我又想起她那句「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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