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管辖权

十二月八日，七点十分。

前两天没出门。在家里把文件重排了一遍，七号下午去打印店补了份目录，多印的一张夹进随身带的本子里。

餐桌上摊着四样：身份证、仲裁院那张《受理通知书》、《管辖权异议申请书》自留的那一份、第 353 号三件的复印件。

本子压在最底下，最后一页夹着便签、《涉网试验数据》那张打印纸、《电站运行状况说明》的复印件。都没编号，一样也没留在家里。

婆婆把灶上的水壶提下来，没问我去哪儿。

我拿便签纸抄案号：（2023）X 0103 民初 12847 号。抄了三遍，三遍都一样。

上回在立案庭，第三份把 4 和 7 抄反了，交上去的偏偏是那一份。

女儿背着书包从房里出来，把一张回执单塞进我包侧袋，说老师今天要交。我说好，没看。

八点二十，区法院。安检口的塑料筐摞着几个包，筐底一层灰。我把本子单独过机，工作人员翻到最后一页，没翻出什么，还给我。

二楼走廊，第三法庭的门开着一半。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深色大衣，膝盖上摊着一沓材料，用夹子夹住一角。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点头，低头接着翻。我不认得，应该是对方那边的。

我在另一头坐下，把申请书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理由只有一条：两项诉请都以劳动合同和那份竞业协议为基础，属劳动争议，须仲裁前置。这条我写了三遍，能背下来。纸边被手心焐得发软，底下留着半页空白，当初想着够用了。

八点五十，书记员开门，让我们进去。

法庭比我想的小。审判员坐中间，书记员在左边。旁听席空着。对方把夹子取下来，材料摊成一排。

核对身份。报到案号的时候，书记员念了一串，我在心里跟着对了一遍，四在前，七在后。

「被告对原告起诉有什么意见，按申请书说。」审判员说。

我站起来，把那一条念完。念得比写的时候慢，怕漏字。

「原告方。」审判员转过去。

「返还原物是物权请求权。」对方把一份纸递上去，「资料是公司的，人走了东西没交，这是返还，不是劳动争议。就算竞业那一部分要走仲裁，也应当分案，不能把整份起诉都驳了。」

审判员问我：「这一项，你说。」

我没想到会问这个。手里的申请书只有那一条，底下没写第二层。

「那批资料是项目上形成的，交接清单末页是章京华签的字。」我说，「公司把它们和竞业违约写在同一份起诉状里，依据都是那份合同。」

「所以你认为不应当分案。」

「我认为不该由这个庭审。」

他没再问，低头在纸上写了两行。

对方又开口：「原告掌握的情况是，被告至今持有公司项目资料，其中一部分已经带离办公场所。这些资料与返还请求直接相关，请求法庭责令被告说明去向。」

我抬起头。

「十一月五日我根本不在公司。」我说，「那份东西怎么会是我签的，我当天在青坪，站上有人，高速有记录，小区门口也有。」

话说完，法庭里静了一下。

书记员的手停了。审判员把笔搁下：「今天只审管辖，实体部分不作审查，双方都不要展开。」

「好。」我说。

对方没应声，低头记了一行，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长。

我坐下才把这口气捋顺。申请书只写了一条，我多说了三层：不在场、签名页、三份材料。

这些本来该留到十六号，或者更晚。豆浆店那回我把那张底牌提前递给了林薇，立案庭那回抄反了案号，今天轮到嘴。

九点二十，休庭评议。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咕嘟响。对方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只听见「另行主张」四个字。

九点四十，叫我们进去。

「异议成立。」审判员说，「裁定驳回起诉，竞业争议应先经劳动仲裁。裁定书另行送达，今天不作实体审理。诉讼费按规定办理。」

书记员递过来一张送达地址确认书。我填地址的时候，笔在「联系电话」那一栏停了一下，还是写了自己的号。

「原告方还有意见吗。」

「保留意见。」对方收材料，夹子扣回去，「返还原物部分，我们会另行主张。」

他把那沓纸夹在腋下，先出去了。

书记员在收桌上的纸。我把确认书回执折好，夹进本子中间一页。

出来十点十分。我站着把本子翻回前面那一页：慌的时候，先核数。今天数一个没错，错的是把不该说的先说了。

法院门口的台阶下停着一辆灰车，没熄火。钟续东站在车边，大衣领子立着，手里攥着什么。

「出来了。」他说。

「裁定书没这么快。」

他没接这句。我们大学同班，当年是他把我招进盛川。上个月项目会他口头答应给青坪加派两个人，我把纪要发过去请他回个确认，他回了两个字。人手就是凭那两个字批下来的。

「上回那两个字，」他说，「我回得快。」

他把手伸过来，往我包侧袋里塞了个东西，硬的，塑料壳，凉。

「这里面是青坪的真实数据。」他说，「银行那边那份，和这个不一样。」

「哪份不一样。」

「别在这儿问。」他往台阶上退了半步，「也别在电话里问。」

「你从哪儿拿的。」

他摇头，没答。走到车边拉开门，又停了一下。

「我没签过字。」他说，「这回也没有。」

车开走了。

台阶下就我一个人，手插在包侧袋里，指腹压着那个 U 盘的边。回执单也在同一格里，被挤得折了一道。

我没在街上掏手机，也没找地方插它。

回城的公交上，包搁在膝盖上，拉链朝里。

到家快十二点。婆婆在厨房，锅盖掀着，没说话。

我把 U 盘放进抽屉，跟那三张没编号的纸搁在一处，抽屉推上，又拉开看了一眼，才关严。

回执单从包侧袋里抽出来，折痕压平，签上名字，放进女儿书包。中午她要用的。

周凯晚上回来，手套摘下来搁在鞋柜上，指头处那块胶布又翘了边。

他把外套挂好，站在房门口说：「我们还是去找卫律师吧。明天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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