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催告函

十二月十日，早上六点四十分。

我坐在餐桌边整理文件，餐桌那盏灯昨晚关得晚，灯罩边上还留着一圈手印。

我看着记事本上前天列的清单，最后一条还没有做。

函是昨晚拟的。

我开始写的是「三个月」，后来改了，改成「自十一月十日解除劳动合同之日起，公司未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

我在函件的第二段提出了我的要求：我要求盛川于收到本函之日起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逾期我将主张解除竞业限制协议。

我在函末另起一行，写了解除的日期、协议的日期，还有一句请书面答复。

然后签下了我的名字。

我在手机上下了单，将函邮寄了出去，要求盛川签收回执。

收件人写的是公司，人名写的是法人李建波。

我又整理了下文件，一张函，一张回执，没别的了。

回执那一栏空着，等盛川签。

女儿的作业本摊在另一头，昨天那张回执单夹在里头，签了名，角上折了一道。我把两样并了并，又分开。

作业本的封面贴着一张课程表，角翘起来，我按了按，也没按平。

灶上的水壶搁在里侧。

婆婆在阳台收衣服，撑衣杆碰了下窗框，发出哐啷一声。

阳台上晾着两件校服，袖子搭在一处，水在窗台积了一小摊。

撑衣杆靠回墙角，杆头在墙上留了个印，比原来那道低一点。

我跟婆婆说中午不一定回来，就准备出门了。

出门前我拉开抽屉。U 盘还在原处，跟那三张没编号的纸搁着。

我带好函、身份证、本子，还有卫叔那张便签就出门了。

走到楼下，我又上来了一趟，急忙把《司法鉴定申请书》也塞进包里。

昨晚写到十二点多，精神状态不大好，刚出门忘记了这茬子事。

我在《司法鉴定申请书》里面对竞业协议签名页与正文页是否同次打印，是否同一时间形成提出了司法鉴定。

小区门口的早点摊收了，蒸笼摞在三轮车上，盖布还冒着一点气。

路口的红灯很长，对面骑车的把脚撑在地上，一直没抬起来。

我八点零五分到了仲裁庭。取了号，前头还有六个人。

大厅的椅子是连排的，中间那个扶手断了，用胶带缠着。我把包搁在膝盖上，呆呆坐着。

那缠着的胶带接口发黑，边上翘起一点，我无聊的把它按回去，它又弹开。

我想了想，把记事本翻到了目录那页，355 号底下空着一行，够写 356了。

大厅东墙挂着一块屏，号码跳得很慢，半天才搞完一个人的事情。

叫到我的号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

我急忙走到窗口，窗口的玻璃下沿有一道划痕，不知道被什么蹭的。

我把申请书和附件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推过去。

文件袋的拉链齿缺了一个，拉到头得往回带一下。

我申请司法鉴定，这是《司法鉴定申请书》，我把文件往里推了推。

里面的人翻了两页，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放在一边。

「材料说明要补一份。」她说，「写清楚原件在哪，谁保管，什么时候能提交。」

「我能先交这些吗。」

她没抬头，把剩下的纸理齐，推回来：「补齐了一起收。」

我拿笔在记事本上写下「原件」两个字。

我站到边上，把文件袋的拉链拉上，又拉开，把那张抽出来的纸插回原来的位置。

出来时是十点二十。院门口的冬青剪过，茬口是新的。

老康站在台阶下，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看见我，把纸换到另一只手。

台阶下停着一辆没锁的自行车，后架上绑着一只空纸箱。

他捏纸的那只手戴着半截手套，指头露在外头。

「林薇让我带一句。」他停了半秒，「清单又加了一页。」

「哪份清单。」

他已经走出两步，没回头，到路口就拐进去了。

我把本子翻到公司那一页，笔尖搁着，始终没落下去。

回城的公交上，人不多，后头有个抱纸箱的，箱子占了两格座位，我想他是不是和我一样，被迫离职了。

回到小区快四点了。

家里信箱里只有一张缴费单，塞在门缝里，边角卷着，我抽出来夹进本子，没拆。

婆婆在里屋，门带着，没关严。

门缝里露出一线光，电视没开，也没说话声。

我烧了水，我这才发现自己很渴，忙了一天都没顾上喝水。

卫叔那张便签还夹在最后一页。我把它抽出来，摊平，看了一眼那个电话，想拨打，又折回原来的两折，插回去。

折痕压得深，摊平以后两头还翘着。

手机翻到拨号那一页，我按了锁屏键。

屏上留了一道指印。

算了吧，明天再说，今天太累了。

女儿放学回来，把作业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搁在餐桌另一头，没说学校的事。

那张回执单还夹在里头，折痕对着本子的中线。

周凯晚上回来，手套摘下来搁鞋柜上，指头那块胶布又换了新的，还是贴得歪。

「函我今天寄了，司法鉴定没办成。」我说。

「哦。」

他一副很累的样子。

的确，这种事情太磨人了，我又想起了章京华的赌你拖不起。

周凯去洗澡了，水开得很大。

他出来后，我让他早点休息。

他叫我也别搞太晚，眼神里半是疲惫半是心痛。

我打了个哈欠。

这时候，楼道里的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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