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狼腹

那一日，天裂了。

从此这片大地上多了些本不该有的东西。

荒原望不到头，地上到处是白骨。凶兽留下的沟壑横七竖八，头顶终年盘旋几只食腐大鸟。

姜离蹲在黑风狼的尸首边，把插在脖颈上的匕首拔出来，扯下腰间皮袋对准伤口。滚烫的妖血带着腥气一股股往外冒，没过多久皮袋就胀起来了。

她扎紧袋口，刚撑着膝盖要起身，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血从牙缝里喷出来，溅在脚边的碎石上。

“咳咳……”

她捂着胸口弯下腰，血顺着嘴角淌过锁骨，洇进胸前那件烂得看不出原样的黑衣里。

前襟上几道深口子翻着毛边，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

过了好半晌，体内那股乱窜的源气才稍稍安分些。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袖口全是泥，蹭得半边脸都花了。

刚直起腰，腿还有点发软。远处就传来踩碎石的声响。

几乎是同一瞬，姜离攥紧匕首划开狼腹，没半分迟疑，整个人缩着肩膀钻了进去。

狼腹里又腥又闷。姜离蜷着腿，喉咙绷得发紧，连心跳都压到最慢。

脚步声近了。

“师兄，你说那小丫头该不会被妖兽嚼了吧？”

“找了半个月，除了几个脚印什么都没捞着。”

“少废话。上头说了，那东西一定在她身上。找着了就是大功一件。”

姜离小心拨开一条缝，从狼腹的破口往外看。远处黑石堆后面转出两个人来。

都穿着紫袍，袖口云纹，左胸用白线绣了个“云”字。

左边那个矮个子，脸色蜡黄，嘴里叼根野草，一脚一脚踢着碎石子。

另一个膀大腰圆，满脸胡茬，袒着麦色的胸膛，一道刀疤从脖子一直划到心口，正眯着眼扫视四周。

“嗯？”刀疤男子停了步子，朝狼尸走了过来。

姜离攥紧匕首，指节发白，下巴微微收了收，把脸又往狼腹破口后面藏了半寸。

刀疤男子在狼尸前蹲下，手指蘸了蘸地上的血，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刚死没多久。”他偏头扫了一圈地面，“地上有脚印，人就在附近。”

矮小男子走到狼头旁边，拍了拍那颗半人高的脑袋：“这头风狼少说聚源三层，没想到那小丫头能放倒这大家伙。了不起，了不起！”

“哼，只可惜——”他顿了顿，嗤笑一声，“现在不过一条丧家犬罢了。”

“不对！”刀疤男子猛地直起腰，右手往纳戒上一抹，虎头弯刀已经落进掌心。

“怎么了？”矮小男子吓了一跳，手缩回来退了两步。

“这狼眉心完好，妖源还在。”刀疤男子沉声道。

“那咋了，”矮小男子咧嘴一笑，“正好我替她收了。”说着短刀从掌心一翻，对着狼脑门就是一下。

“哼，就知道挖妖源。”刀疤男子摇头，“她连妖源都不要，说明出过事，没工夫挖，比如发现了我们。”

矮小男子从眉心处抠出一枚拳头大的半透明黑色晶核，里头隐约有白丝缠着，聚成一头狼的虚影。

他把晶核在掌心里颠了颠：“照你这么说，人就在周围，搞不好正盯着咱们呢。”

姜离听着两人的对话，暗自催动体内源气。

“你紧张什么，咱俩还怕她不成。”矮小男子走到狼身侧面，手掌摸了摸浓密的兽毛，“这身皮应该能换不少源石。”

刀疤男子没搭理他，提着弯刀朝一块巨石慢慢走过去，地上散着几滴血和打斗蹭出来的痕迹。

他快步绕到石头后面，横刀挡在胸前。

后面并没人，只有石壁上几道抓出来的深沟，地上落着些兽毛。

他提刀又朝另一块巨石走去，冲矮小男子的方向吼：“挖完妖源就干活，发什么愣！”

可矮小男子像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地站在狼身前，背对着他。

刀疤男子等了片刻，见没有反应，哼了一声：“好吃懒做！”随后朝一处巨石裂缝走去。

到了近前，缝口狭小，边缘满是深浅不一的爪沟，碎石遍地。

抬手摸去，石壁粗糙，上面粘满发黑的血痕。

他把头探进那条缝。里面只有几个脚印和干涸的血饼。

收回头，眉头拧得更紧，小声嘀咕：“流了这么多血，应该受伤不轻，一定还没走远。”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沙沙声。

他没回头，以为是矮小男子来了：“小心一点，她就在周围！”

没有回应。

他疑惑转头，发现身后并没人。

不远处，矮小男子还杵在原地。

他刚要喊，鼻尖一痒，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香，像咬破了一颗熟透的蜜果。

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什么东西这么香？”

眨眼间，眼前景物跟着模糊。

“不好……”他急忙捂住口鼻。

就在这时，一颗绿色圆珠从身后破空砸来。他急忙转身，举刀一劈。

砰的一声，圆珠炸开，绿烟弥漫，将他淹没。

“啊！”烟雾里传来惨叫，接着是刀刃胡乱劈砍的声音。

雾外，一道黑影快速掠过，接着是一道破空声向着魁梧男子方向袭去。

噗的一声，刀疤男子后心位置传来一阵剧痛。

他急忙往背后摸去。摸到了一根硬物。

他反手拔出，手上一湿，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勉强睁开眼，眼白布满血丝，低头看向手心。

一根骨镖，很是粗糙，前端被磨得很尖，上面还粘着他的血，正一滴滴从手边滑落，砸在地面。

他将骨镖朝雾外掷去，大吼：“是谁？给我滚出来。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什么本事。”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急促的喘息声。

“啊！”刀疤男子暴喝一声，举起虎头刀，带起一阵劲风，往前一砸。

绿雾被劈开一道口子。他一步踏出，径直冲了出去，朝着矮小男子方向掠去。

在距离矮小男子不过五丈距离时，胸口一闷，停了下来。

他五指攥紧胸口，双耳嗡鸣，眼前景物渐起重影，额头冷汗直冒。

“噗！”一大口黑血涌出，他的膝盖猛地砸在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咳咳，混蛋！”他紧握刀柄抵地借力，牙齿被咬得咔咔响。

脖颈青筋根根凸起，不断蔓延，到了脸颊，嘴唇跟着发黑。

矮小男子还杵在狼尸身前。

看到这，他肺都要气炸了，口中黑血横飞，破口大骂：“还在那发什么呆，还不来帮忙，咳咳……”。

他摇晃着站了起来，走到矮小男子身后，朝他肩膀推了一把。

矮小男子被推得往前栽去，砸向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这……”刀疤男子手还悬在半空，半晌才反应过来，看着地上的矮小男子，他连退几步。

矮小男子眉心一个血洞，双眼圆睁，嘴巴张得很大，脸上还凝着惊愕。

刀疤男子头发披散，扫视周围。很快，他发现地面多了几个血脚印。

“是她……”目光钉在那小巧的血印上，他握刀的手不自觉用力，变得泛白。

头顶盘旋的腐禽扑棱着翅膀，落到四周巨石顶端，一双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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