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声婴啼

万寿山的风，永远裹着野兽的腥气，像示警的狼烟，扑向山脚下的猎户村。

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大半都靠打猎为生。村人常说，万寿山是座宝山，山里野物多，可也凶险，老猎户一辈子守着这条规矩：不见日头，绝不往深山里走。

村东头，秦寿家院子的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秦寿背着磨得发亮的猎弓，腰间悬着缺口的猎刀，裤脚沾满山泥，全身裹挟着一袭山林的寒气。他刚从山里狩猎回来，还没来得及放下猎弓猎刀，院里就窜出来一个少年。

少年名叫兽娃，身形不算高大，却身姿挺拔，筋骨结实，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一双眼睛明亮而深邃，像是藏匿着整片万寿山连绵起伏的林影。

“老秦头，今天猎到了什么？”少年快步迎上来，伸手接过秦寿背上的猎囊，明动的眼眸里装满期待。

秦寿叹了口气，仍是面带微笑地道：“眼见天冷了，山里肃杀得紧，只打到两只山兔，一只雉鸡，吃两日问题不大。”

少年低头翻看猎囊，指尖轻轻一碰那只雉鸡，眉头微微一动。

“这雉鸡，翅膀受了内伤，不是箭伤，是被山鹰追着撞在石头上，捡回来的活口，我说得对不对？”

秦寿一愣，随即大笑：“好小子，眼睛又毒了，这你也瞧得出来。”

少年马上纠正：“你错了老秦头，这可不是瞧出来的，这是从我心里长出来的。”

隔壁张婶刚好路过，听见这话，摇着头笑道：“这娃怎么总是没大没小的，老秦头是你叫的，你应该叫爹！”

秦寿满不在意，望着少年满脸宠溺，呵呵笑道：“不打紧不打紧，只要不直呼我‘秦寿’就好了！”

“这……倒也是！”

张婶努力憋着通红的脸不笑，目光掠过那只受伤的雉鸡，落在少年身上，脸上流露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别的小孩进山，听见鸟叫只知道热闹，兽娃倒好，山里哪片林子有狐狸，哪棵树上住着猫头鹰，哪座山头狗熊造访过，母狼又生了几个狼崽子，不用亲眼目睹，他全都门清，前几日我家的老黄狗跑丢了，还是兽娃领着我，在村西头王老汉家的母狗窝里找回来的。”

秦寿隐隐一笑：“兴许是你家大黄发情了，跑去找王老汉家的母狗小花，正巧被这小子给看到了。”

张婶不以为然，摇了摇头，又压低声音：“村里人私底下都念叨，这娃，跟婶说实话，你是不是能听懂兽语？”

兽娃听见，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份本事是从哪来的。

从小到大，他总能感知到别的生灵的情绪，而且随着他渐渐长大，这个本领就愈加强大。林间松鼠的慌张，野兔的警惕，山雀的欢喜，不用看，不用听，宛如小草从他的心田里冒出头来，那么真切而自然。

旁人眼里，万寿山只是一座藏着无数野物的大山，可在兽娃的感知里，整座万寿山，就像一本翻开的书，山林里每一只活物，都在无声地说着话，它们的喜怒哀乐都和自己的内心产生着共鸣。

只是这般异能，除了村里人，兽娃从来不敢在外人面前多显摆。村里老人讲过，本事太扎眼，容易招惹祸端。

秦寿收拾好猎具，坐在石凳上，端起粗陶大碗，喝了一大口热水。火光从土灶里透出来，明晃晃地映在秦寿脸上藏满风霜的皱纹里。他看着兽娃，眼神柔和，心底又浮起那段十三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秦寿还年轻，独自进山狩猎，为了追一头肥硕的黑獐子，不小心突破外围，闯入了万寿山腹地，眼看天色渐晚，周遭古木参天，庞大的树冠更遮得天光昏暗，阴森恐怖，他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想起那条猎户祖训：不见日头，绝不往深山里走。

秦寿不敢再追黑獐，攥紧猎刀，打算立刻原路折返，可脚还没迈开，前方灌木丛轰然炸响！

“轰隆——”

地动山摇间，枯枝断木成片崩飞，一头巨大的玄罴猛然站起，横在眼前。

那玄罴足有一人半高，外形似熊，力大如山，凶猛无比，全身皮厚如甲，胸口一块白毛斑痕狰狞，双目赤红，鼻息喷出来，带着腥热的磅礴气息。

方才秦寿双脚踏地的声响，惊动了这头盘踞此地的山主。

玄罴仰头一声咆哮，震得满山晃动，枯叶簌簌坠落。它后腿一蹬，庞大身躯挟着狂风，直扑秦寿。

秦寿吓得僵在原地，魂飞魄散，好在还没完全丧失一个猎人的机警，电光火石间，他拼尽全力侧身闪避，猎刀仓促横挡。

“铛”的一声巨响，猎刀几乎脱手，巨大力道撞得他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在老树干上，随着胸腔一阵闷痛，喉头涌上腥甜，一口鲜血喷吐而出。

混着闷热汗味的浓烈血腥味在空气中散开，刺激得玄罴更加疯狂起来，它前掌抬起，再度扑杀。这一扑似有雷霆万钧之势，所过之处山石崩塌，古木断折，若是打实，秦寿定然会被拍成一滩肉泥。

他眼神绝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然而，在这生死一瞬之间，谁都没料到，密林深处，草丛之中，忽然传出一声清亮的婴啼。

那哭声并不尖锐刺耳，反倒有些轻柔，可这一声啼哭传出的刹那，整片山林仿佛骤然一静。风停了，枝叶不动，虫鸣消失，连玄罴扑出的动作，都硬生生顿在半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自那处草丛漫开，不是杀气，却像万灵之上的古老意志，沉沉压下。

暴怒的玄罴浑身粗毛猛地炸起，赤红的双眼，只剩下彻骨的恐惧。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再无半分凶性，庞大身躯连连后退，转身，踉跄着扎进密林深处，逃得无影无踪。

秦寿靠着树干，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半天回不过神来。

他愣了许久，才缓缓朝着啼哭传来的那片草丛走去。

扒开厚厚的枯草，几片绿莹莹的树叶之中，裹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哭声刚刚停下，一双眼睛明亮有神，静静望着头顶的参天古木。

天杀的！秦寿忍不住骂出口来，是谁将这婴孩丢弃在荒山野岭呢？

还有那头凶暴无匹的玄罴，为何会被一声婴啼吓得仓皇逃窜？

漫天惊疑扑面而来，秦寿也毫无头绪，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刚才是这婴孩的啼哭声救了自己一命。

秦寿蹲下身，望着绿叶襁褓中的婴孩，心头一暖，顿时生出几分怜爱之情。他伸手，小心翼翼抱起这个婴孩，指尖触到襁褓的一刻，山林深处，仿佛还有淡淡的余韵缓缓散去。

日头渐渐西落，身处万寿山深处，秦寿不敢久留，慌忙抱紧襁褓中的婴孩，转身，趁着最后一丝天光，快步走出这片凶险的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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