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线很细,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颜色像放久了的墨。
我搓了两下,搓不掉。用指甲刮,刮不掉。拿茶水擦,擦不掉。
“别费劲了。”老周说,“那不是画上去的。”
“那是什么?”
“记账。”他把门关上,插上门闩,“拒当一次,记一笔。三笔,人就不是人了。”
我把手放在柜台上,看着那条线。
“什么叫不是人?”
老周没直接回答。他走到墙边,把那只停摆的挂钟摘下来,翻过来给我看背面。钟背后贴着一张黄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字迹跟爷爷的很像,但更潦草:
一笔记身,二笔记命,三笔记名。
“身、命、名。”我念了一遍。
“第一笔,身上的东西开始往外跑。您会冷,会饿得快,会夜里睡不着。”老周说,“第二笔,命开始短。第三笔,名字从这世上消失。没人记得您叫过什么,包括您自己。”
我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那条线。
“我爷爷记过几笔?”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两笔。”
屋里那盏黄灯嗡嗡响。
“他第三笔呢?”
“他没让我问。”老周说,“他把铺子交给您的时候,只交代了一件事:别低头看影子。”
我笑了一下。这时候笑,声音很难听。
“行,那我不看。”
“您已经看了。”
我愣了一下。
“从您推门进来,您就没觉得哪儿不对劲?”老周往地上指了指,“您站的那块地砖,是干的。外头雪化了,您鞋底全是水。可您脚底下没有水印。”
我低头。
地砖上有我鞋底带进来的泥点,七零八落,从门口一直铺到柜台。可我站着的这块地方,干干净净,连个鞋型都没有。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泥点跟着我往前,但没有一处是我踩出来的。
“别看了。”老周说。
我抬起头,看见柜台侧边立着一面穿衣镜。镜框是旧的,玻璃上有几道划痕,落了一层灰。我走过去,用手背把灰擦开一块。
镜子里有个我。
头发被雪打湿过,塌在额头上。脸色不好,眼底发青。羽绒服的领子翻起来一边,另一边的线头露着。
我穿着的那件旧羽绒服,肩上有块洗不掉的白渍。
镜子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影子。
我站在灯底下,灯光从我头顶正上方打下来,柜台在地上投出一大块黑影,货架也投出影子,连老周那个瘦瘦的身子都拖了一道影子到墙根。
只有我脚底下,什么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往后撤了两步,把镜头对着地面拍了一张。
照片里,我的腿是空的。地板直直地穿过去,一直通到墙上。
“别拍了。”老周伸手把我手机按下去,“拍多少回都一样。”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手在抖,不明显,但我自己知道。
“我什么时候开始没有影子的?”
“您出生就没有。”
“不可能。”
“您小时候照过相吧。”老周说,“翻出来看看,有您的照片,脚底下都是空的。您家里人以为那是闪光灯打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想起来一件事。我妈有一本相册,红皮的,里面有一张照片,我六岁,站在水库大坝上,穿一件黄色背心。那张照片的底下一截发白,我妈说那是当年相机坏了。
“为什么?”
“因为您爷爷当了。”老周说,“三十年前,跟柳长明同一天。”
“他当的什么?”
“他的影子。”
我看着他。
“当铺收东西,也收自己的。”老周把挂钟重新挂回去,挂得很正,“您爷爷算到那年冬天要出事,铺子里压不住。他把自己的影子抵进去,抵了三十年。影子是什么,您知道吗?”
我摇头。
“影子是人留在这世上的证据。”他说,“一个人有影子,这世上的东西才认他。认他能吃饭,认他能睡觉,认他生了病会好,认他死了有人哭。”
“没了影子呢?”
“没了影子,这些东西就一样一样不认您了。”老周说完,看了我一眼,“所以您得记着:钱要现结,饭要热的,睡觉别关灯。冷了就加衣服,别硬扛。”
“墙上那只钟,”我抬手指了指,“为什么停在三点十五?”
老周看了一眼。
“您爷爷把影子抵出去的那一刻,就是三点十五。”
“钟坏了?”
“没坏。”他说,“换过三回电池。换完还是三点十五。后来就不换了。”
“为什么?”
“这钟不走,铺子才立得住。”他把抹布搭在肩上,“哪天门要是走了,就说明账动了。账一动,铺子里压的东西就都要跟着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晚上,我亲眼看着那根分针,从三点十五走到三点十六。
“要是钟走了呢?”我问。
老周没答。他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重新叠了一遍,叠得很整齐。
“掌柜的,”他说,“您昨晚看见什么了?”
我听着这些话,觉得又荒唐又具体。荒唐的是,我居然在认真记。
那天夜里,我把铺子从头看到尾。
里屋的门没锁,推开的时候有一股樟脑味。一张单人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压出一个浅浅的窝。床头柜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瓶硝酸甘油,过期两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过;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两只喜鹊。
盒子里是钱,一沓一沓,用皮筋捆着,最大面额五十。数了一下,八千四百块。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短头发,笑得露出牙,身后的背景是一片工地。
“我奶奶?”
“您没见过。”老周站在门口,“她走的时候,您还没出生。”
床脚立着一本台历,翻在八月那一页。十七号那一格,用红笔圈了一个圆,圈里写着一个字:等。
“他死在哪天?”
“八月十七。”老周说,“早上我来开门,他坐在这张椅子上,手里攥着笔,笔尖上还有墨。人已经硬了。”
“医生说心梗?”
“医生说心梗。”老周停了一下,“当天下午就火化了。是长明号那边派人来办的,说天热,不能停。”
“你信吗?”
老周没答。他走过去,把台历合上,放回原处。
“掌柜的,”他说,“有些事,您现在问,没人给您答话。您得先把铺子立住。”
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压着一张车票。
长途汽车票,从客运总站到城南,票价四块,日期是八月十四。
死前三天的票。
我把票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不去。
“他买了票,没去。”我说。
“去了。”老周在门口说,“他走到巷口,站了半个钟头,又回来了。”
“为什么?”
“他没说。”
天蒙蒙亮的时候,老周从里屋拎出一个铁皮盒子,放在柜台上。盒子里是账本,一共四本,封皮上分别写着甲乙丙丁。他抽出最上面那本,翻到第一页。
“从今天起,您得学着记账。”
“记什么?”
“记当。”他把笔递给我,一支蘸水笔,笔尖有点劈了,“当铺的账,一笔一笔都要写清楚:哪天,谁,当了什么,当金多少,赎期几年,利息怎么算。写清楚了,规矩才认;写不清楚,出了事,谁也保不住您。”
“规矩认?”
“这铺子不是靠人撑着的。”老周说,“是靠账撑着的。”
我拿起笔,在“甲”字本第一页空白的横格上,悬了很久,没写下去。
外面巷子里传来电动车的声音,刹车很急,轮子在冰上滑了一下。然后有人拍门,拍得又急又轻。
“陈爷爷!陈爷爷在吗?”
老周看我。
我把笔放下,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孩,十九岁上下,戴着蓝色头盔,头盔上贴着一张外卖平台的贴纸,边角已经卷了。他怀里抱着一个保温箱,箱子上面结着霜。他脸冻得通红,眉毛上有水汽,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陈爷爷的孙子吧?”
“我是。”
“我叫小满。”他说,“我哥叫小海。”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动了一下。
“我哥想当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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