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验当

当铺有个规矩，老周第二天才告诉我。

“开出去的当，七日之内要验。”他一边擦柜台一边说，“客人当什么，您得亲眼看着它成。成了，账才立住；不成，得收回。”

“怎么收？”

“看您的本事。”

小海的面试在周三上午十点，国贸二期，十九楼，一家叫恒远建设的公司。

我九点二十到的。楼下的咖啡店刚开门，我买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外面是人流，冬天大家都穿得厚，走得快，没人抬头。

九点四十，小海从地铁口出来。

他今天穿了西装。西装有点旧，肩线不合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衬衫。头发理过，理得很短，鬓角推得干干净净。他站在楼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低头看，看了大概半分钟，把纸折好塞回去，抬头看了一眼楼顶。

然后他往里走。

他走路的姿势跟三天前完全不一样。肩膀是平的，下巴抬着，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我松了口气。

十点零五分，我看见一个人。

他从电梯厅出来，穿一件灰色西装，料子很差，袖口那里已经起球了。三十多岁，头发抹了发胶，梳得一丝不乱。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纸。

他站在大厅靠柱子的地方，把文件夹翻开，低头对照，然后抬头看电梯口的显示屏。

他的动作很熟，像做过几百遍。

我把咖啡放下，站起来。

走到他侧后方的时候，我看清了他胸口的东西。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别针，别针上挂着一枚铜钱。

铜钱是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中间方孔里穿着一根红线。

我站住了。

那个人转过头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永昌当的新掌柜。”他说，“我还在想，您什么时候会来。”

“你认识我？”

“昨天下午，柳先生从您那儿回来，把车停在巷口，坐了二十分钟没下车。”他把文件夹合上，“我们做这行的，消息不慢。”

“你叫什么？”

“赵启明。”他伸出手，“长明号，业务二部。”

我没握。

他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笑容一点没变。

“小海这单，我们三个月前就排上了。”他说，“名单在他家楼下贴了两个月，传单发了两回。他哥儿们给他推了个‘面试辅导’的微信，那也是我们的人。”

“你们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工夫？”

“不多。”赵启明说，“一个失业八个月的人，成本很低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货物。

“你们打算收他多少？”

“八年。”他伸出拇指和食指，“他这种，走投无路，最好谈。八年阳寿，换一次面试，一次入职，外加三个月的体面。签完就办，办完就走。”

“他要是不同意呢？”

“会同意的。”赵启明看了一眼电梯口，“人在那个位置上，你只要给他一根绳子，他自己会往上爬。”

我把手插回口袋，指尖碰到那条黑线，隔着袖子，凉的。

“他已经跟我签了。”

“我知道。”赵启明说，“三个月好运。”

“所以呢？”

“所以我们不做他这单了。”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我今天来，是来验另一单的。”

他抬手指了指大厅另一头。

那边站着一个女孩，二十出头，穿一件米白色大衣，围巾裹到下巴，正在低头看手机。她妆很浓，眼影是亮片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子上的logo我认识，四个字，很贵。

“她叫什么？”

“陈雨。”赵启明说，“三个月前，她在我们那儿当了一年姻缘。”

“当姻缘？”

“她有一个谈了三年的男朋友，谈崩了。”赵启明说，“她当了一年姻缘，换一个‘能结婚的人’。三个月前，她认识了现在这个男的朋友，家里两套房，父母双全，工作稳定。”

“这不是挺好。”

“是挺好。”赵启明说，“问题是，我们收的是‘一年姻缘’，她只用了三个月。剩下的九个月，得有人来收。”

我没说话。

“所以今天是来验当的。”他把文件夹里的纸抽出来，递到我面前，“您看看。”

那张纸是一份合同，A4，打印的，抬头写着“缘分服务协议”。

第一页是条款，密密麻麻。第二页是一个表格，表格里有十二行，每一行是一个日期，日期后面跟着一个名字。前三个日期后面的名字都被划掉了，用红笔画了一道横线。

第四个日期是今天。

“划掉的三个是什么？”

“过期了。”赵启明说，“没结成，缘分就收回来。”

“收回来的缘分，去哪儿了？”

“卖给下一个人。”他把合同收回去，折好，放进文件夹，“掌柜的，这行做了上千年，规矩早就跑通了。有人缺，有人多，我们只是中间的桥。”

“桥收过路费。”

“桥也得吃饭。”

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往电梯口走。走了几步，回头。

“对了。”

“什么？”

“柳先生让我带句话。”他说，“他说，您爷爷当年拒过一笔当。拒完之后，他在这屋里躺了七天，第八天起来，头发白了一半。”

“您还年轻。”赵启明笑了笑，“头发还黑。”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抬手按了关门键。

门合上之前，他补了一句。

“三个月的账，我们记着。”

我站在原地，玻璃门外的雪又下起来了。

等他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看人。

咖啡店靠窗那排坐了四个人，都在等面试。一个是穿灰色卫衣的男孩，一直在抖腿，抖得桌子跟着晃；一个是对着手机练自我介绍的姑娘，嘴唇动得很快，声音小得听不见；还有两个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同样的资料袋，一句话不说。

那个练自我介绍的姑娘，右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我看了两秒，把视线收回来。

然后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验当怎么验？”

“看人出来的时候，身后少了什么。”老周说，“当出去的东西，是拿东西换的。换的时候不显，成了之后才开始显。”

“显成什么样？”

“看他走路。”老周说，“人走路是往前使劲的。要是有什么东西在后头拽着，步子就会短半寸。您看不出来，但您会觉出不对。”

“怎么觉？”

“您自己会知道。”他说完就挂了。

十点五十，那个抖腿的男孩先出来了。

他走得不快，肩膀塌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走到门口，他在玻璃门前停了一下，抬手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

他的后颈上，贴着一小块东西。

很淡，像一片没擦干净的灰。我盯着看了两秒，那片灰往下滑了一点，滑到肩胛骨中间，停住。

男孩推门出去了。玻璃门合上，映出我的脸。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掌心那条线，在灯下亮了一下，像是被人从里面点着了。

十一点十分，小海从电梯里出来。

他走路有点飘，但脸是红的，眼睛亮的。他一眼看见我，快步走过来，走到一半想起来什么，把领带松了松，又整回去。

“过了。”他说，“当场就过了。人事说下周一来办入职。”

“恭喜。”

“他们让我做设计主管。”他声音有点抖，“主管，我带三个人。”

“你行吗？”

“我行。”他说，“我今天说话一点都没抖。他们问我以前的项目，我讲了七八分钟，一句都没卡。”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掌柜的，谢谢您。”

我看着他身后。

那只纸箱不在那儿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很淡的东西，贴在他脚后跟上，形状像一只手掌，五指张开，扣在他的脚踝上。

我第一次见这种东西。

“小海。”我说，“从今天起，你每天出门前照一次镜子。”

“啊？”

“照镜子。”我说，“看看自己脚底下，有没有多出来什么东西。”

他愣愣地看着我，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

“记住了。”我说，“照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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