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起不来了。
不是困。是身上没有力气,像被人从脚底下抽走了一根筋。
我躺在里屋那张单人床上,被子压在身上,压得像一块石板。屋里没有暖气,只有一只小太阳,红着半边脸,照不出热。
我试着坐起来,坐到一半,眼前发黑,又躺回去。
喉咙干得冒烟。
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够不着,差半尺。我把身子往外挪,挪了一下,整个人从床上滑下去,摔在地板上。
地板是凉的。
我趴在那儿,脸贴着水泥,过了大概一分钟,才把手撑起来。
铺子的门被人推开了。
“沈砚?”
是苏晚。
她走进来,看见我趴在地上,包都没放下就冲过来。
“你怎么了?”
“没事。”
“你脸是青的。”她把手放在我额头上,缩了一下,“烫的。你在发烧。”
“烧不死。”
“你少说这种话。”她把我的胳膊架在肩上,往上抬,“起来。能站吗?”
我站起来了,腿在抖。
她把我弄回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药呢?”
“柜台上,第二个抽屉。”
她出去,翻抽屉,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盒退烧药,还有一杯水。
“张嘴。”
“我自己来。”
“张嘴。”
我把药吃了。
她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膝盖上。
“几点了?”
“上午十点。”她说,“我九点四十到的,你门没锁。”
“老周呢?”
“没看见。”她说,“里屋门开着,人不在。”
我往门口看了一眼。
铺子里很静。货架上的布垂着,一动不动的。
“苏晚。”
“嗯。”
“你今天别走。”
她看了我一眼。
“我本来也没打算走。”
我睡了大概两个小时。醒的时候,屋里暗了一层,苏晚把窗帘拉上了一半。她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我的第一册账本。
“你翻我账本。”
“我看了三页。”她说,“看不懂。上面记的东西太怪了。”
“哪里怪?”
“这一页。”她把账本转过来,指着一行,“当主:王秀英。当物:丈夫的脾气。当金:八十块。赎期:五年。”
“这一笔是真的。”
“脾气怎么当?”
“把一个人的脾气取出来,压进铺子里。取出来之后,那个人就不发脾气了,也不说话,也不会生气。”我说,“五年之后来赎,赎回去,人还是那个人。”
“要是不赎呢?”
“不赎,就一直是那样。”
苏晚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八十块。”她说。
“一九八几年,八十块不少了。”
她把账本合上,放回床头。
“你昨晚说梦话了。”
“说什么?”
“说了很多。”她说,“大部分听不清,像含着东西。有几句话清楚。”
“哪几句?”
“三点十七。”她说,“一百七十四。还有一句,说‘妈,你说话我听着呢’。”
我没说话。
“最后那句,你说了三遍。”苏晚说,“说一遍,停一会儿,再说一遍。”
我把眼睛闭上。
“沈砚。”
“嗯。”
“你妈怎么了?”
“没怎么。”
“你骗人。”
我把眼睛睁开,看着房顶。
“我忘了她的声音。”我说。
苏晚没动。
“什么叫忘了她的声音?”
“就是字面意思。”我说,“她昨天给我打电话,我听着,像听一个陌生人。我知道她是我妈,我知道她在关心我,可我听不出那是她。”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我开了门。”
她沉默了一会儿。
“沈砚,你发烧到三十九度四,说胡话。”她说,“人在这个温度下,会出现幻觉,会记错事,会把梦当成真的。你现在说的这些,可能只是病。”
“可能。”
“你自己信吗?”
“不信。”
她低下头,把外套的袖子往上挽了挽。
“那你告诉我,昨天晚上这屋里发生了什么。”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敲门,三下,我妈的声音,我开门,抱着空气。
苏晚听完,半天没说话。
“我昨夜十二点半在面馆。”她说,“我看见巷口有个人站着。”
“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她说,“个子很高,穿深色的衣服,站了大概二十分钟。我以为是等车的。后来我结账出来,人不在了。”
“几点?”
“十二点四十左右。”
我算了一下。我那会儿刚开完门,正抱着空气。
“还有一件事。”苏晚说,“我一点多过来看了一趟。”
“你过来了?”
“我不放心。”她说,“我看见你铺子的灯亮着,门关着。我敲了两下,没人应。我从窗户往里看,看见你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我当时以为你在算账。”
“我在干什么?”
“你在擦柜台。”她说,“擦得很慢,一块地方擦了十几遍。”
我抬起手,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的黑线,已经走到肘弯。
线的末端有一个结。不是画出来的结,是黑线自己盘起来的一个疙瘩,像线团,指甲那么大。
苏晚顺着我的视线看下去。
“这是什么?”
“第一道,走完了。”
“走完了会怎么样?”
“记身。”我说,“怕冷,饿得快,睡不着。这三样,从今天起会一直在。”
“一直?”
“一直到平账。”
她伸出手,隔着袖子碰了一下那个结。
手指刚碰到,她就收回来了。
“疼吗?”
“不疼。”
“那是什么感觉?”
“像有人在里面拽一根线。”我说,“拽一下,松一下。”
“凉的。”
“我知道。”
“不是皮肤凉。”她说,“是里面凉。像摸到一块冰。”
我把袖子放下来。
“苏晚,你回去吧。”
“不回。”
“你会被牵连。”
“我已经被牵连了。”她说,“我爸的事,我查了两年。你现在告诉我,谁查谁被牵连,那我就更得查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铺子的门闩插上。
“今晚我在这儿守着。”
“不行。”
“你把我赶出去,我就坐在巷子里。”她说,“零下八度,你自己算。”
我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铺子里一直有声音。
不是风。
货架上的东西在响。很轻,像有人在用手指敲木盒子。
苏晚拿着一支手电,一格一格照过去。
第一格,空匣。
第二格,怀表。表针还在走。
第三格,一双小孩的鞋。鞋尖朝着柜台。
“这双鞋,”苏晚说,“昨天是朝里的。”
“你记得?”
“我拍了照。”她把手机递过来,“你看。”
照片上,鞋尖朝着货架内侧。现在,朝着柜台。
第四格,一卷头发。
第五格,一张照片。
她照到第十格的时候,停住了。
“沈砚。”
“嗯。”
“你过来看看。”
我撑着床沿站起来,走过去。
第十格的布掀开以后,里面是一个铁盒子。
盒盖上写着两个字:周记。
“我没见过这个。”我说。
“它刚才不在这儿。”苏晚说,“我数过,一共一百七十四个格子,一百七十三个有东西,一个是空的。”
“现在多少个?”
“一百七十五个。”
我把铁盒拿出来。盒子上有一把锁,锁是开的。
我把盖子掀开。
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一张是一份当票,纸已经黄透了,边角卷起来。
我把当票展开,凑到灯下。
当主:周永年。
当物:三十年。
当金:无。
赎期:无。
备注:留用。
日期是一九八六年十一月。
“周永年。”苏晚念了一遍。
我抬起头。
“沈砚,”她说,“你昨晚一直在叫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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