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一,早上。
我在货架前站了很久。
一百七十三格。每一格都编了号,从一到一百七十三,号是烫在木头上的,烙得很浅。
少的那一格在最下面,靠右。
“老周,这一格原来放的是什么?”
老周蹲下去看。
“从我做这块货架起,这一格就空着。”
“为什么空着?”
“留着。”他说,“您爷爷说,留一格,给掌柜的。”
“给掌柜的?”
“他说,当铺的掌柜,早晚有一天得把自己当进来。”老周站起来,“所以先留一格。”
我把账本翻开。
第一百七十四笔,我昨天写的那一笔,被人划了一道横线。
横线是新的,墨还没干透。
线的旁边,写着一个字。
“押。”
“谁写的?”
“不是我。”老周说。
“也不是我。”
“那就是铺子写的。”
我把手指按在那个“押”字上。
墨是凉的。
“押是什么意思?”
“押是抵押。”老周说,“您垫了四百五十一块九,用的是寿。寿是虚的,虚的东西押不住。铺子就把您整个人收进来了。”
“收进来会怎么样?”
“收进来,您就是当主了。”老周说,“当主有一百七十三笔当,还得加上自己这一笔。”
我合上账本。
“我这一笔,赎期多久?”
“不知道。”老周说,“账上没写。”
上午十点,苏晚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进门就往柜台上摊。
“发了。”
“第几版?”
“头版。”她说,“后面跟了两个整版。”
标题是黑体的,很大:
《三十七个老人,一个消失的养老院,和一家不肯说的公司》。
副标题小一号:本报记者调查两年,还原城南康宁养老院的最后六个月。
“谁批的?”
“主编。他说了一句‘这回压不住了’。”
“为什么压不住?”
“因为有人在推。今天早上六点,他接到一个电话,说可以发。七点排版,八点印,九点上摊。”
“同一个电话?”
“同一个。”苏晚说,“还是那个人。”
“主编说了是谁吗?”
“没有。”她说,“但他今天早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苏,你这稿子能发,不是你写得好,是有人想让它发。”
我把报纸折起来。
“有人想让它发。”
“对。”苏晚说,“问题是,这个人为什么想让它发。”
“因为他要长明号乱。”
“乱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帮我们,不一定是为了我们。”
上午来了三个客人。
第一个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抱着一只猫。猫是橘色的,很胖,趴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掌柜的,我想当东西。”
“当什么?”
“这只猫。”
我看了她一眼。
“猫不能当。”
“为什么?”
“猫是活的。”我说,“活物不当。”
“那我能当什么?”
“你自己想。”
她想了一会儿。
“我有一份工作,在公司做前台,做了五年。”
“工作不是你的。”我说,“工作是你老板的。”
她低下头。
“那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我说,“你有一只猫。猫不能当,但可以托。你要是哪天没地方去,把猫放我这儿。我替你养,什么时候来领,什么时候领走。”
她抬起头。
“不要钱?”
“不要钱。”
“为什么?”
“因为猫是活的。”我说,“活的东西,不能标价。”
她抱着猫走了。
走到门口,回过头。
“掌柜的,你这个人挺怪的。”
“怎么怪?”
“别人都标价,你不标。”
第二个客人是个小孩。
十来岁,穿一件蓝羽绒服,帽子扣着。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低头记账。等我抬头,他已经站在柜台前面了。
“小朋友,找谁?”
“找你。”
“什么事?”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
手心里是一枚硬币。
一块钱的硬币,很旧,边缘磨得发亮。
“这个给你。”
“为什么给我?”
“有人让我送的。”
“谁?”
“一个叔叔。”他说,“他说,这个给你,你就知道是谁了。”
我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字:何永。
“那个叔叔在哪儿?”
“走了。”
“往哪儿走的?”
“上桥了。”小孩说,“他让我别跟着。”
我把硬币收下,从抽屉里拿了一颗糖给他。
“谢谢掌柜的。”
他跑了。
下午三点,来了一个老太太。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货架前擦格子。
听见门响,我站起来。
老太太很矮,穿黑棉袄,围巾裹到鼻子。她怀里抱着一样东西,用蓝布包着,一米多长。
“是永昌当吗?”
“是。”
她把蓝布放在柜台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块木匾。
匾是杉木的,很旧,边上有虫蛀的洞。上面刻着两个字,字很大,是隶书,填过金漆,金漆掉得只剩下缝里的一点点。
“永昌。”
只有半块。
匾的右边是断的,断口很齐,像被人用锯子锯过。
“这是……”
“我公公做的。”老太太说,“一九五三年。”
“您贵姓?”
“我姓姜。”她说,“姜秀英。我公公叫姜德海,是木匠。”
我把匾扶起来,看断口。断口上有两个榫眼,一圆一方。
“这匾原来是完整的。”
“完整的。上面四个字,永昌当记。”
“后来呢?”
“一九九三年,有人来锯。”她说,“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呢子大衣,说话很客气。他带两个人,拿一把锯,站在梯子上,把匾锯成两半。”
“为什么锯?”
“他说这铺子分家了,匾也得分开。”姜秀英说,“他把带‘当记’那半块拿走了,剩下这半块,让我公公收着。”
“您公公收了?”
“收了。”她说,“他不敢不収。”
“为什么?”
“因为那个年轻人给了他一千块。”姜秀英说,“一九九三年,一千块。”
我把匾放平。
“那个年轻人,您还记得叫什么吗?”
“记得。”她说,“他姓柳。柳长明。”
屋里静了一会儿。
“姜奶奶。”我说,“这半块匾,您为什么现在送来?”
“因为我公公死了。”她说,“他去年走的,九十三。他临走前跟我说,那半块匾该还回去了。他说,铺子要合了。”
“他怎么知道要合了?”
“他说他做过一个梦。”姜秀英说,“梦见一个瘦老头,站在他床边,说,老姜,那半块匾你替我送回去。”
我抬起头。
“什么时候做的梦?”
“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爷爷还活着。
“姜奶奶。”我说,“您公公认识我爷爷?”
“认识。”她说,“这巷子里的老人都认识。你爷爷每年三十晚上,给他送一壶酒。”
我把那半块匾抱起来。
很重。
“姜奶奶,这匾我不能白收。”
“不要钱。”
“不要钱也得记一笔。”我说,“这是规矩。”
“那就记一笔。”她说,“你写吧。”
我拿出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戊子年腊月二十一。收当一件。当主:姜秀英。当物:永昌当匾半块。当金:无。赎期:无。备注:归。”
“归,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件东西不是当进来的,是还回来的。”我说,“还回来的东西,不进格子。”
“不进格子进哪儿?”
“挂门上。”
我搬了一张凳子,走到门口,把匾举起来,挂在门楣上。
钉子是我昨天钉的,两个。
匾挂上去,正正当当。
“永昌”两个字,在冬天的太阳底下,看得清。
我从凳子上下来,退后几步,站在巷子里看。
半块匾,挂在门楣的左边。右边空着,空出一块黑印,是旧匾留下的。
苏晚从铺子里出来,站在我旁边。
“只有半块。”
“只有半块。”
“另外半块呢?”
“在柳长明那儿。”
“他会还吗?”
“腊月二十七,他会来。”我说,“来的时候,我跟他要。”
苏晚看着那块匾。
“永昌。”她念了一遍,“永昌当记,现在只剩永昌。”
“对。”
“少了‘当记’两个字,还算当铺吗?”
我看着那块匾。
“算。”我说,“匾上少两个字,铺子里的账还在。账在,铺子就在。”
巷子里有人经过。是个老头,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捆纸箱。
他走到铺子门口,停下来,抬头看。
“永昌。”他念了一遍,“这铺子又开张了?”
“一直开着。”
“我小时候在这儿当过一个铜锁,当了两块钱,买了两斤肉。”
“赎了吗?”
“没赎。”他笑了一下,“两块钱,赎什么。”
他推着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墙上的钟,从三点十八,走到三点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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