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弱躯择剑

屋内，鱼俱罗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凛冽寒气，正慢慢散开来。

刚做完一轮针灸，王博半靠在床榻上，四肢软得跟没骨头似的，脑袋还一阵阵发沉。神思相斥那股烈火灼烧、神魂都要撕裂的痛感，还在记忆里扎着根呢，那濒死的滋味，他半刻都忘不掉。

孙思邈在旁边静静站着，神色淡得很。王珪跟王夫人站在不远处，心还悬在半空没落下来。鱼俱罗答应指点王博打磨肉身，就靠这强健体魄稳住躁动的神思，这可是救命的机缘。只是王博身子虚耗得太厉害，这会儿连全套跪拜的大礼都行不了。休养了半个时辰，气血刚回缓一点，他就在床上拱了拱手，行了个简化的拜师礼，正式拜了鱼俱罗为师。

王博心里还暗自琢磨，这位名动天下的老将，多半得勉励自己几句，劝自己咬牙苦熬，勤练体魄。结果鱼俱罗却侧过头，压低声音跟王珪说：“相公，令郎这身子，走大刀重槊那套刚猛路子，怕是走不通。”

这话清清楚楚落进王博耳朵里，一股不甘劲儿“唰”就涌上来了。什么叫走不通？才从鬼门关爬回来，难道连习武保命这条路，就要被直接堵死？

王博当即就开口：“先生，徒儿不敢苟同。武道千千万，重兵器我要是扛不住，肯定还有别的法子。”

鱼俱罗眼里闪过一丝赞许：“既有这份心气，便近前来。”

王博浑身乏力，靠侍从搀扶着，才勉强挪到近前。鱼俱罗那布满老茧的手掌，按在他肩背、手腕、肋骨上，一寸寸摸骨，体察内里气血的厚薄。习武之人，筋骨气血就是本钱，适合走什么路，上手一探就知道。

探查完，鱼俱罗收回手，眉头微微皱起来：“你的见识心智远超寻常少年，可惜筋骨偏柔，气血单薄。硬练春秋大刀这类猛悍武技，气血大肆激荡，极易搅动你本就不稳的神思，旧疾复发，得不偿失。”

王博心里一沉：“那我便无路可走了吗？”

鱼俱罗摇了摇头，语气沉实，那股沙场老将的口吻扑面而来：“我在战场上见得太多，一身蛮力的猛士，死得最快。想当年，窦建德十万大军压向虎牢，兵锋滔天。秦王麾下也就三千五百玄甲军，真要硬碰硬拼杀，再勇猛的将士也填不住十万之众。李世民不靠一己之勇，借地利，算人心，抓时机，一战击溃十万，生擒窦建德。”

他目光牢牢盯住王博，语气加重：“匹夫之勇，最多敌得百人。只知挥刀死战，那是莽夫。武是护身根基，谋才是控局的手段，切莫有勇无谋。路自然有，不必依仗蛮力，重身法、步伐、眼力、进退应变，恰好有一套鬼谷纵剑术，最合你的体质。”

“这套鬼谷纵剑术，传自鬼谷子，后来授给盖聂，历经战乱只剩残卷，是我在沙场之中一点点补缀完整的。此剑不尚蛮力，重审势机变，刚好适配你的体质。但习武授业，谱册只是死物，为师教徒弟，从来不是只把剑谱丢过去就完事。”

“其一重心性，心浮气躁、一心贪求胜负的人，再好的剑法也练歪；其二重根基，招式花哨都是末流，步伐、眼力、腕力才是立身之本，要一点点磨，不能跳级求快；其三重自省，每练一式，要多想为何这么出剑，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不能只知模仿架势。”

“我见过不少少年，拿到一部古谱就自以为得宝，日夜狂练，急于跟人争强，最后要么练坏身子，要么徒有花架子。剑谱我会给你，可真正的本事，不在纸页之上，而在日复一日的打磨思辨。你要是能守得住这三条，才能把这门剑术真正吃透。”

王博听着，心里不由一振。穿越到这儿，身为相府世家子弟，肉身先天孱弱，还压着神思相斥这颗随时会炸的隐患，他本以为自己要跟武道无缘了，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条适配自己的道路。

“弟子愿刻苦修习，恳请先生赐教。”

鱼俱罗微微颔首，从怀里取出一卷泛黄的手抄剑谱，递了过去：“这便是鬼谷纵剑术。白日我亲自教你招式身法，夜里你自行研读剑谱。切记你的身子特殊，切忌急功近利，先扎好步伐、腕力、眼力的底子，慢慢养气血。”

顿了顿，鱼俱罗抛出现实的约束：“一年之后，长安世家子弟会有一场武较。不需要你夺魁争胜，但必须练出实打实的根基。要是依旧孱弱，不光会被世家子弟看轻，你的神思旧疾，依旧有复发的风险。”

“弟子牢记教诲。”王博双手伸出，郑重接过剑谱。

王博攥紧剑谱，眼底那股不甘的杀意怎么也压不住。鱼俱罗将一切尽收眼底，沉声点拨：“怎么，还惦记着长孙冲那一闷棍？你爹能请老夫出山，王家这泼天的世家底蕴，便是你最大的本钱。”

“仇当然要报，但凭你现在这风一吹就倒的身子去跟人拼命，那是送死。为师教你剑法，是让你有自保的底气；而你要学的，是如何用王家的权势与规则，去碾压你的仇人。记住，用世家的规矩杀人，比用刀剑更狠。”

“这笔账咱们记在心里。先给老夫把命养住，把本事学到手。等一年之后，你自然知晓该怎么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孙思邈在一旁适时提醒：“炼体之时，一旦头脑发胀、神思躁动，立刻停下，万万不可硬撑。”

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王珪对着鱼俱罗、孙思邈深深拱手致谢。

没过多久，王珪夫妇跟孙思邈都退出去了，屋里只剩王博一个人。

灯火轻轻摇曳，少年低头望着手里粗糙陈旧的剑谱，指尖抚过纸页。心底的誓言在心里响起来：

底子不足，我便日日打磨筋骨；剑术生疏，我便日夜勤习不辍。

身为世家子弟，武道既是护身之本，更是稳住神思的救命依仗，家业生意、朝堂大势，同样不能落下。

这贞观大唐，自己既然来了，绝不做任人摆布的傀儡。

我要以剑立身，以商固本，以势立足，一步步走到这世间最高处。

一条苦修前路，就此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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