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告别赛与纸条

沙面岛的早晨有一种虚假的优雅。殖民时期留下的欧陆建筑群被涂成了奶油色和薄荷绿色，街上飘出的手冲咖啡香味、穿着亚麻衬衫的年轻人拿着手机拍摄建筑倒影。这是广州最“不像广州”的地方，干净整洁又带有一丝刻意营造出来的文艺气息。

当阴阳脸的依维柯房车停在沙面岛中央大道上时，这样的优雅也就不存在了。

“一蚊鸡移动厨房”六个字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车顶上的太阳能板支架歪斜着，就像一顶戴歪了的帽子一样。车身左边是火焰橙色，右边是海洋蓝色，在早晨的阳光里非常刺眼，遛狗的大爷牵着泰迪驻足观看三分钟之后才拿起手机拍照，并且配上了一段文字——“今天沙面奇观”。

“我们能不能开远一些呢？”梁美琪从床上爬起来，只画了一只眼睛的眼线，“这个地方很高贵啊，我觉得我们的车是来收废品的。”

“没有选择余地了。”赵铁柱一只手扶在方向盘上，另外一只手拍打着仪表盘上面的那个二手导航手机，“这破导航说目的地到了。当然昨天被它引到一条死胡同里去了，所以今天它说什么我都半信半疑。”

“那么你还会听它的吗？”林小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手中的佛珠转得非常快。

“不是听你的意思吧."赵铁柱看他一眼说，“你这样的方向感连食堂排队都能排到隔壁窗口。”

"不是方向感的问题，而是战略上的调整。"

"好了,"嘉豪从后面料理区站起身来，手上还有些葱花的味道，“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怎么还争吵不休呢？下车、搬东西。”

他今天穿了一件全新的白色厨师服，是他妈昨晚从大排档送来的，袖口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洗洁精味。衣服是新的，但人还是那个人。国字脸，粗眉，单眼皮，右手腕内侧的烫伤疤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骄傲的色泽。

白切鸡是他从十二岁开始学习的一道菜。在他父亲还健在的时候，每个星期六晚上都会在后厨里教他：选鸡、浸鸡、过冷河、切件、配姜蓉。那时候他的个子还没有达到灶台的高度，只能站在板凳上才能看见锅子里沸腾的水。

"浸鸡并不是煮鸡，"父亲的声音在他的记忆中总是温和的，并且带有油烟的味道，“水温不能滚，要似滚非滚。把鸡放进去之后，火要小一些，盖上盖子，二十分钟左右。拿出来的时候马上过冷水，这样皮才会脆。”

今天他挑选了一只最好的清远鸡，在凌晨四点钟的时候就从熟悉的肉铺老板那里把货提回来了。这只鸡有二斤八两重，毛色光亮，脚胫很细小，是老板自己农场里选出来的“艺考级”靓鸡。嘉豪亲手宰杀、去毛、清理内脏，并且用盐水搓洗了三次，每一块鸡肉都经过了他的手。

这只鸡代表着他所有的骄傲。也代表着他对一切的恐惧。

比赛场地设在沙面岛中间的一个露天广场上，这是黄世杰选定的地方。老广记作为广州餐饮界的百年老字号，在少东家开口之后，街道办马上批准了场地。广场中央搭建了一座不锈钢的操作台，上面擦得可以映出人的倒影，旁边还摆放着两口商用猛火灶，蓝白色的火焰在空中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黄世杰在操作台旁边站着，后面跟着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据说是老广记的行政总厨，一个拿着相机的年轻人,负责拍摄宣传素材，还有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手里拿着文件夹，可能是助理或者律师。

黄世杰本人要比嘉豪记忆中的更加刺目。穿着一件合体的白色厨师服，袖口上绣有“老广记”三个篆字，脚下的是一双崭新的防滑厨师鞋，在地面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沉稳的声音。他的头发梳得非常整齐，脸上带着一种既礼貌又带有轻蔑意味的笑容。

"陈嘉豪，"他说出的话很小声，但是广场上的人们都能听到每一个字，“听说你要去北方？”

"嗯。"嘉豪把装有鸡的保温箱放在地上。

“一辆车？”黄世杰四下一看，目光在阴阳脸的房车上停留了一下之后又抬起了嘴角，“我还以为这是马戏团的东西。”

梁美琪拿起手机对准黄世杰说：“家人们，这就是我们今天要面对的大佬了，颜值在线、毒舌满分，一会儿看看他的白切鸡是不是和他的话一样锋利。”

”把手机放下来，“黄世杰的助理向前走了一步说道，”在此地不允许进行未经授权的拍摄。“

”广场属于公共领域，“赵铁柱下了车之后，他的旧皮夹克在风中飘扬起来，“你租了场地，并没有租到空气。”

助理看赵铁柱一眼，眼神中就充满了“这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流浪汉”的鄙视感。

黄世杰抬手阻止了助理的行为，并说道：“让他们拍吧。拍得越多，丢人的地方就越大。”

嘉豪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到了右手腕上的烫伤疤痕。感觉上面有粗糙的纹路，就像一个永远不能愈合的警告一样。

比赛规则是这样的黄世杰助理从文件夹中取出一张纸来，“双方各做一道白切鸡，在九十分钟之内完成。”

助理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继续说道：“由三个评委进行盲评打分：味道占四十分、刀工占三十分、呈现占二十分、创意占十分。评委名单……”

”不用说了，“嘉豪打断她说，“做吧。”

”急着输了？“黄世杰笑了一下之后就转过身去往自己的操作台那边走过去，并且说，“也可以啊，早点结束的话我还可以回去试新的菜品。”

比赛开始的哨声就是一声清脆的铜锣声，是由一个经过的人敲打出来的。他认为这是一场民俗表演，于是很兴奋地自告奋勇要做个临时裁判。

嘉豪的动作非常迅速。宰鸡、烫水、浸煮、过冷河，每一个步骤都成了肌肉记忆。他的手很稳当，剁剁剁，砍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规律的声音。当鸡下到水里的时候，他就把卡式炉的火苗调小一些，并且一直注视着锅子里水面的情况，在找到“似滚非滚”的临界点之后再进行下一步操作。

但是他的卡式炉火力很弱。

商用猛火灶能在三十秒内把一大锅水烧到沸腾，而他的卡式炉用了整整六分钟。水温上升得慢，鸡在水里浸泡的时间被迫延长，皮质的收缩速度比预期慢了半拍。他感觉到了，但没有办法。这是房车的限制，是他选择的代价。

另一方面，黄世杰的操作非常流畅。猛火灶发出轰鸣的声音，锅里的水在二十秒钟之内就达到了理想的温度。提起鸡来，三次起落之后再放进去，使鸡肉受热均匀，然后盖上盖子开始计时。整个过程就像是一段编排好的舞蹈一样，每一个动作都要精确到秒。

嘉豪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他的后槽牙已经咬得很紧了。

在浸鸡的二十分钟之内，嘉豪就做好了姜蓉。老姜去皮之后切成长条状，再剁成碎末状，最后用石臼捣碎。这是他父亲教给他的古法，姜末捣得越细，姜蓉的味道就越浓郁。石臼是在大排档后厨找到的，并且一直带着它来到房车里，在这里已经放好了。

“他正在使用石臼”，黄世杰的行政总厨对助理小声说道，声音要让嘉豪能听到，“这样的土办法只有乡下的排档还在用。”

嘉豪装作没有听见。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石臼敲打而变得紧张起来，汗水从额头流到鼻子上，并且滴到了姜蓉里面去。

二十分钟左右。嘉豪把鸡从锅中捞出后马上放到冷水里面去。冰水是之前在车载冰箱里冻好的，因为冰块不够的原因，他还把几瓶矿泉水也一起放进去冷冻了，现在正好可以用上。当鸡肉接触到冰冷的水的时候，皮质就会发出轻微收缩的声音，而他的耳朵也可以捕捉到这样的声音。对了，脆一些更好。

黄世杰的鸡也在同一时间出锅。但他的冰水系统更专业：一个不锈钢冰桶，里面循环着制冷剂，温度恒定在两度。鸡一入冰水，皮质收缩得更剧烈，颜色也更亮。

接下来就是沥水、风干、切件。嘉豪把鸡挂到房车后面遮阳棚上面的支架上，让它自然晾干表皮。黄世杰助理对此发出了一声轻笑。

他说的是“把鸡挂在车上”吗？

”风干，“嘉豪并没有回头就说，“这是传统的方法。”

”我认为传统的做法是在厨房里进行的。“

”我们的厨房，“嘉豪拍了拍车身，”就是这辆车。“

切件是最考验刀工的部分。白切鸡的切件要求每一块都带皮、带肉、带骨，大小均匀，摆盘时呈鱼鳞状层叠。嘉豪的刀是家里传下来的中式片刀，刀刃磨得极薄，切下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阻力。

但是今天他的感觉很不好。

可能是昨晚拧螺丝的时候把手指弄得太僵硬了，或者是卡式炉火力太小使他分心了，第一刀切出来的鸡皮和鸡肉没有完全分开来，切口有些粗糙。皱起眉头之后又改变了握刀的角度，第二刀就好多了，但是第三刀又歪了。

吸了一口气之后停了下来，用围裙擦一擦手再拿起刀子。

”手都在发抖了，“何晓晓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到了料理台边上，“昨晚拧螺丝的时候右手食指关节变僵硬了””

嘉豪没有回头，“你怎么会知道呢？”

“你在切第一刀时手腕的角度偏了3度，”何晓晓说，声音很平静就像在播报气温一样，“一般情况下你是不会这样做的。”

“那怎么办？”

“换用左手来扶鸡，右手只负责切。左手固定住角度，右手借力。”

嘉豪按照这个方法去做。左手按住鸡的身体，手指夹住鸡腿骨的地方，右手拿着刀子，手腕放松下来，依靠左手的力量使鸡身保持稳定。第四刀的时候切口很平滑，皮、肉和骨头都分开了。

“谢了。”

“不谢。”何晓晓转身走回车厢，“盐少了0.3%。”

“什么？”

姜蓉，盐少了一点。

嘉豪低头看了一下石臼里面放的是姜蓉。昨晚他是按照父亲菜谱上所写的比例来调配的，盐、糖、姜、油都精确到了克数。但是何晓晓说得很对，今天少放了一点点盐。因为盐罐盖子卡住了，所以不敢多倒了。

补上盐之后再调和一下。

九十分钟到了。铜锣又敲起来了。

三位评委上台了：一个是广州餐饮协会的老会长，一个是在美食杂志工作的编辑，另外一个则是本地小有名气的网红美食博主。他们在两张操作台上停留下来进行观察、拍照和记录之后再开始品尝。

嘉豪的白切鸡放在一个不锈钢托盘上面，这个托盘是房车里的备用物品，并且有一些磨损的地方。鸡肉切成鱼鳞片的样子排成一排，姜蓉放在中间的位置旁边还有一小碟酱油。整体上来看的话……非常朴素。

黄世杰做的白切鸡放在一个定制的白瓷盘上，盘底有“老广记”的暗纹。切出来的块大小都一样，每一块都是用尺子量过的，皮、肉、骨头的比例精确到毫米。姜蓉放在一个小巧的骨瓷碗里，旁边还有一碟用鸡汤调制好的蘸料和几片装饰用的柠檬叶。

从表现上看，美食杂志编辑首先发言道，“老广记的白切鸡比较符合现在的餐饮美学。”

网红博主拿起手机给两盘鸡肉分别拍了二十张照片，并说道：“黄家这盘发到朋友圈不需要滤镜。陈家那盘……嗯，应该加个复古风格的话题标签。”

老会长没有说话。夹起一块嘉豪的鸡放到嘴里咀嚼了十秒钟之后又夹起了一块黄世杰的鸡，并且也咀嚼了十秒钟。

味道，陈嘉豪的鸡肉皮酥肉嫩有鸡肉的味道，浸煮的时间掌握得非常好。但是……他停顿了一下说，“火候不够好，皮和肉之间没有完全凝固在一起，在吃的时候肉质比较松散。”

嘉豪右手摸到了烫伤的地方。

“黄世杰的鸡皮脆、肉紧、胶质层饱满，刀工好、蘸料多。唯一的小问题是……”皱着眉头说，“姜蓉里的盐多了0.5%，稍微有点抢味。瑕不掩瑜。”

评分结果在一分钟后公布：

黄世杰，味道38分，刀工29分，呈现19分，创意8分。总分94分。

嘉豪的味道是34分，刀工为22分，呈现的是12分，创意为5分。总分为73分。

输了，并且输得很惨。

黄世杰走上前去给评委们鞠躬致谢，动作非常标准，就像在舞台上一样。接着他又转过身来面对嘉豪，脸上仍然保持着礼貌的笑容，但是里面所包含的轻蔑之情已经不能掩饰了。

“陈嘉豪，”他说，“你的鸡很有镬气、有感情、有……怎么形容呢？乡土气息。但是做菜并不是写情书，感情不能代替技术。”

嘉豪的手握在身边。

“你想往北走吗？”黄世杰看着房车的时候，他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堆废铁一样，“开着这样的车带着这五个人去踢馆？你知道中国有多大吗？知道川菜、鲁菜、淮扬菜的功夫有多深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只有嘉豪能听见：“你爸活着的时候，也就是个酒楼小厨。你继承了什么？一道疤？”

嘉豪挥出了自己的拳头。

但没能碰到黄世杰的脸。赵铁柱从斜刺里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嘉豪的腰，把他往后拖了三步。林小杰上前挡在两人中间，周柏文推了推眼镜，无声地站到了嘉豪身侧。梁美琪的手机还举着，镜头对准这一幕，但她没有按录制键。

“打他没有意义”，赵铁柱在嘉豪耳边小声说道，“打了他的话，你就真的成了他的废物。”

嘉豪的胸膛起伏不定，就像一只被激怒了的公牛一样。他的右手腕也在发抖，并且因为烫伤留下的疤痕，在阳光照射下呈现出红色。

黄世杰整理好自己的衣领之后，后退了两步再转身离去。他的队伍也在后面跟着走着，行政总厨回头看了看嘉豪，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怜悯的情绪，只有非常冷酷的态度：“技术上的差距太大了，不可能用一两年的时间来弥补。”

广场上的围观人群一点点散去。有人拍了拍嘉豪的肩膀，说了句「加油」，但更多的人只是摇头走开。

阴阳脸的房车停在广场中间，就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了的笑话。

嘉豪站在操作台上看着那盘只被评委动了几块的白切鸡。鸡肉还在，姜蓉还在，酱油也还在。一切都没有变，但是没有意义了。

“豪哥”，林小杰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喝点水。”

嘉豪没有接到电话。

“输了一场而已，”林小杰把水瓶塞给对方，并说，“又不是输了命。再说他的鸡盐太多0.5%，何晓晓说的没错，但是评委没有放在心上。”

“差距太大了，”嘉豪的声音沙哑，“刀工、火力、设备、摆盘……全方位碾压。我拿什么北上？”

林小杰推了推眼镜说，“用你的手来炸春卷，用不服气的心去努力。我们六个人凑出来的六万八够了吗？”

“不够。”

“那么就一边走一边凑吧。”

何晓晓走到那里，并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纸巾放在操作台上。之后又拿起一块没有人动过的鸡肉放到嘴里嚼了十五秒钟。

“皮脆，”她说，“肉嫩。”鸡的味道很浓。盐少了一些0.3%，但是姜蓉弥补了三分之二左右。第三刀偏了一点，第四刀又把它纠正过来了。总的说来……“她停顿了一下之后说道，“可以。”

嘉豪问道，“可以怎样？”

”可以吃了。“把纸巾给他擦汗。

嘉豪接过纸巾擦拭一下自己的脸。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满头大汗，混杂着灰尘与姜蓉的气息，狼狈不堪地从建筑工地下工一般。

梁美琪把手机收起来之后就走了过去，并且没有像往常一样自拍或者说话。看了一下白切鸡之后又看了看嘉豪，然后伸出手去把他的肩上的一片羽毛给拿了下来。

“家人们”，她说着，好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一样，“今天拍了一个失败的vlog，但是……也许会比成功的好一些。”

周柏文走出房车之后，手里拿着一本记账本，“从财务的角度来看，这场比赛的成本包括场地费用0由对方承担；食材费用87元。”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道，“清远鸡62元、姜葱配料25元以及时间成本3小时。”

”机会成本……“推了推眼镜说，“算了，没有办法计算。总之亏了87块钱。”

“你怎么不在这时候算账呢？”梁美琪瞪着对方。

”可以，但是我不算的话就会很不舒服。“

“那么你受苦吧。”

赵铁柱最后一个人走了过来。他并没有去看嘉豪，而是蹲下身去捡起评委咬了一口的鸡肉，并且仔细端详了一下之后才把它放入口中。

“很好啊”，他说着，“要比我在珠海摆摊卖的烤鸡好很多。那烤鸡我自己都不敢吃的。”

没有人笑。

赵铁柱咽下去，拍了拍嘉豪的肩膀，”走吧，回车上。今天不赶路，明天再说。“

六个人沉默地收拾东西。操作台拆了，卡式炉收了，刀具入鞘，调料瓶拧紧。嘉豪把那只没被吃完的白切鸡装进保鲜盒，放进车载冰箱。他的手在碰冰箱门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了。

广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那辆房车和几个还没散尽的看热闹的人。

嘉豪最后一个人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沙面岛建筑群。奶油色、薄荷绿色的房子，在中午的时候阳光照射下非常安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右手上的烫伤疤痕隐隐作痛。并不是真的疼，而是记忆中留下的那种疼痛。十二岁的时候油锅翻了，滚烫的油溅到了他的身上，他痛得大哭起来。父亲把孩子带到医院，在路上没有责备孩子一句，只在急诊室外点了一支烟，并且说：“嘉豪啊，厨师的手就是命。但是你要知道生命并不等于手所给予的东西，而是由心灵来决定的。”

不知道自己的心还存在不存在。

车门被人敲了一下。一、二、三。

嘉豪抬起头来。外面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的年龄无法确定，可能是七十岁左右或者八十岁左右。穿了一件洗得非常干净的蓝色中山装，脚上穿着一双黑色布鞋，手里拿着一根竹杖。他的头发都是白色的，并且梳得很整齐，脸上有很多皱纹但是眼睛很明亮，就像年轻人一样。

”陈嘉豪？“老人开口说话了，语气很温和，并且带有一种嘉豪听不懂的口音。

”是我。“

老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条递过去。纸张比较薄，边角有些发黄，应该是在某本旧书上撕下来的。

”拿好了。“

嘉豪接过这张纸条之后并没有马上打开来问，“你是谁？”

”看热闹的人，“老人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你做的白切鸡。”

”那么接下来呢？“

老人停顿了一下，在选择词语的时候很小心，“你的鸡肉有魂但是汤没有骨头。”

嘉豪一愣。

“打开看一下吧”老人用拐杖指着纸条说，“等你到了那个地方就会明白了。”

嘉豪低头看起了这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地址：

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宽巷子XX号

下面还有五个字：

汤里见真章

他再抬头时，老人已经走远了。蓝色中山装在沙面岛的薄荷绿建筑群中一点点缩小，最后拐过一个街角，消失了。

嘉豪坐在车上拿着这张纸条已经很久了，并且没有动弹。

车厢后面有另外一些人说话的声音。林小杰和梁美琪争论是否要把额头床的爬梯换成可折叠式，而周柏文则在记账本上写东西的时候何晓晓正在品尝那道失败的白切鸡，并且她的表情好像在品尝一道高级料理一样。

赵铁柱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看了看嘉豪手中的纸条。

”这是什么？“

”不知道，“嘉豪把纸条折好后塞到厨师服里面靠近心脏的地方，并且说这是老人给的。

”写的是什么？“

”地址是成都市。“

赵铁柱挑了下眉毛，：成都？第一站不应该是长沙吗？”

“就是长沙。”

“那这纸条……”

“留着吧，”嘉豪说道，“到时候再说。”

启动房车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咳嗽声，好像一个年纪大了的人在清嗓子一样。仪表盘上出现了灯光，并且导航仪也发出了微弱的蓝色光芒，在上面可以看到“GPS信号弱”的字样。

“信号弱什么啊”，赵铁柱一拍手机，屏幕一闪之后就恢复了信号，“这就是所谓的物理重启。”

“我们这辆车，”林小杰从后面探出头来问，“所有的故障都可以用拍打来解决吗？”

赵铁柱拍了拍方向盘说：“包括我自己。”

嘉豪并没有笑。左手按在胸口上，隔着厨师服可以感觉到一张纸条的形状。薄薄的一张纸，就像一道门缝一样透出一缕他看不懂的光芒。

车窗外，沙面岛的午后安静得像一幅画。那辆阴阳脸的房车慢慢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像是一个不太情愿的喷嚏。路过的行人捂着鼻子走开，但有一个小女孩站在路边，一直目送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

她手中拿着半只嘉豪的失败白切鸡。梁美琪给她的，并且说，“不好吃可以丢掉，拿去喂狗也可以。”

小女孩咬了一口之后嚼了一会儿又笑了。

“很好吃”，她对妈妈说，“比餐厅里做的还要好。”

妈妈摸了摸她的头说：“那是因为你饿了。”

“不对”，小女孩认真的说，“因为有味道。”餐厅里的鸡是没有味道的。

但是有一张泛黄的纸条被折成了四折，并且塞进了一件白色的厨师服口袋中，上面还贴着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汤里面见真章。

五个字，像咒语一样又像是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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