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辣椒地狱

清晨六点，长沙的雾气还没散，湘江江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水汽。房车停在岳麓山脚下一个小公园的停车场里，一夜之间，车顶的露水把「一蚊鸡移动厕历」六个字洗得更加抽象，远看像一团会呼吸的墨迹。

梁美琪是第一个被辣椒油香味叫醒的人。她半睡半醒地把头伸出来吸了一口气之后又缩了回去。

“好香啊。” 她说，“谁在做早餐？”

“没有人做早餐。” 林小杰的声音从枕头里面闷声传出，“是附近早餐店的辣椒味。长沙一街一巷都有一个辣子摊子，空气里都是辣子的味道，习惯了就好。”

“我不喜欢这个味道，我很饿。”

“饿了就去敲门吧。”

“敲的是谁家呢？”

“辣椒姐家的。”

梁美琪不说话了，把被子盖到头上，声音很低：“她说迟到的人不能学厨艺，现在去敲门的话不就是送菜上门吗？”

车厢里面安静了几秒钟。赵铁柱坐起来的时候，充气床垫比昨天还要瘪一些，他的腰部几乎接触到了铝合金的边框。活动一下自己的脖子之后发出了一阵咔哒的声音。

“昨晚说好今天要去敲门。态度要诚恳一些，她不会赶人的。”

“确定吗？” 嘉豪躺在床上，眼睛还是闭着的，“上回你说这辆车可以开到长沙。”

“这辆车已经来了。”

“就是拍着引擎盖过来的。”

“也就是到此为止了。”

嘉豪睁开眼，盯着车顶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坐起来。他穿衣服的动作有点慢，右手腕的烫伤疤在晨光里泛着旧粉色。他摸了摸心口，那张纸条还在内袋里，贴着皮肤，隔着布料能感到纸的棱角。

“走吧，” 他说，“去会会这位辣椒姐。”

六个人花了十五分钟才把东西收拾好。周柏文按照惯例清点了一遍调料瓶，并且确认没有一瓶在夜里颠簸的时候被打翻；何晓晓把「味道日记」塞到卫衣口袋里，在队伍后面走着。

辣妹子小炒的卷帘门依然关着。那张纸条还在，被晨风掀起一角，发出簌簌的轻响。

赵铁柱去敲了三下门，但是没有人回应。再敲三下也没有人回应。

“是不是还没有起床？” 梁美琪问道。

“开店的人六点钟就会起来了。” 赵铁柱回答道，“再敲。”

他又敲了五下，声音更大一些了。隔壁包子铺老板娘探出头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并且上面还有面粉：“不要敲了，老板回老家去了，说是去乡下收朝天椒，最早明天晚上就回来。”

六个人互相看着对方。

“明天晚上呢？” 林小杰眨了眨眼说，“那么这几天我们要做什么？”

“凉拌。” 赵铁柱说道。

周柏文推了推眼镜说道：“没事干也总得找个地方消磨时间吧。我看这条街很有生活气息，晚上应该会有夜市。要不今晚先去踩个点？” 他停顿了一下说，“看看长沙人吃什么东西、怎么卖东西，明天再决定要不要摆摊。”

“对啊！” 梁美琪眼睛一亮，“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

林小杰搓了搓还没有缓过来的嘴巴：“今晚不能吃辣子了，我的胃今天已经阵亡了一次。”

“你是嘴阵亡了。” 赵铁柱说，“但是胃还是好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刚才在算账的时候还偷看那个酱板鸭，我假装没有看见。”

林小杰被噎住了。

嘉豪站在卷帘门前面，看到上面有一张纸条：今天休息，明天早些时候来，迟到的人不能学厨艺。把这张纸条抚平之后再贴回去，然后转过身去面对大家。

“等人不如办事。” 他说，“既然来到长沙了，就先看看这座城市。”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向对面几家店铺的招牌望去，“中午去一个本地人开的小馆子，尝一尝正宗的湖南菜。知己知彼之后才知道自己的粤菜差在哪里。”

“有道理！” 梁美琪拿出手机，“拍一个探店 vlog 吧？标题都给我想好了：广东厨师团勇闯长沙辣味江湖，第一站就辣哭了！”

“谁辣哭？” 嘉豪看她一眼。

“你。”

“不可能。”

“那么赌一百元。”

“赌就赌。”

林小杰后面嘿了一声说：“第一天就开始内讧了？”

何晓晓没有说话。她走到包子铺那里买了个小笼包给大伙儿做早餐。老板娘看到这些穿着各不相同、发型也各不相同的年轻人身上还有些睡眼惺忪的样子，就笑着问道：“你们是来旅游的吗？”

“算了吧。” 赵铁柱接过小笼包吃了一口，“讨生活。”

老板娘上下打量着阴阳脸的房车，“开着房车讨生活的人越来越多了。”

在长沙街头转了一上午。湘江边上吹来的风夹杂着水汽以及辣椒面的气息，梁美琪一路上都在用手机拍摄素材，并且嘴里还念叨着 “这是免费的城市宣传片”；周柏文看到一个店铺就会拿出记账本来记录下一笔：米粉八块钱、糖油坨坨五块钱、臭豆腐十块钱…… 字迹工整地排了半页纸；林小杰看着一家店的腊味橱窗流口水流了好久，被何晓晓一句话给拉走了：“你是来做饭的，并不是来吃的。”

只有嘉豪走得很慢。走过一条又一条街，并不是为了欣赏风景，而是要看那些摊贩是如何摆摊、叫卖以及把热气腾腾的食物递给顾客的。以前在粤菜馆后厨的时候，他只需要负责锅里的饭菜；而现在站在长沙街头时才发现，锅外的世界要比想象中大得多。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张纸条。不知道是什么汤，但是至少现在他知道长沙的汤是红色并且很辣的。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巷子里找了一个湘菜馆，上面有 “二十年老店、辣不怕” 的字样。老板娘姓刘，五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条油光发亮的围裙，看到六个人之后就问道：“喜欢吃辣吗？”

“有的吃就吃吧。” 赵铁柱拍着胸脯说，“铁子们什么都可以吃。”

“好的。” 刘老板娘说，“先上一锅剁椒鱼头、辣椒炒肉、口味虾、毛氏红烧肉，最后再来一碗汤。”

“这是什么汤呢？”

“辣汤。”

六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嘉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菜单之后说道：“…… 也可以。”

菜上桌的时候，车厢里那种平静的氛围就被打破了。

剁椒鱼头是一只完整的胖头鱼头，剖成两半，铺满红色的剁椒，油亮亮的，冒着热气。辣椒炒肉里的青椒红椒堆得像小山，口味虾红彤彤地躺在一盆红油里，光是闻一口，鼻腔就像被点着了火。

林小杰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三秒钟之后他的脸就红了。再过两秒钟的时候，眼泪就开始流下来了。

“辣！” 他喝了一口水之后嗓子都变了音，“这辣椒怎么不花钱呢？”

梁美琪笑得前仰后合地说：“阿 sir 你是潮汕人吧？你不是说吃了二十年的辣椒吗？”

“我吃的辣是沙茶酱那样的辣，” 林小杰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并不是这样的物理攻击。”

赵铁柱夹了一个口味虾，剥壳、沾了一点汤汁放到嘴里咀嚼了两下之后表情就变得很奇怪了。于是他就默默地把筷子放下，拿起面前的杯子一口气把它喝完了，并且又给自己的杯子倒了一杯水。

“怎么样？” 嘉豪问道。

“…… 有后劲。” 赵铁柱的脸色越来越红，额头上也冒出了很多汗珠，“这样的辣并不是表面上的辣，而是顺着喉咙往胃里钻的那种辣。埋汰、真埋汰，湖南人是怎么能承受得了这样的东西呢？”

“‘香辣’就是这个意思。” 周柏文夹了一小块鱼腹肉放到嘴里之后停顿了三秒钟，在帆布包里拿出记账本，并且在上面写下了这样一句话：“口味虾，38 元。但是要提前准备好水，最好购买装有 2L 的矿泉水瓶装水，成本为 3 元。”

“这时你还记得记账吗？” 梁美琪瞪了他一眼。

“记吃不记打，” 周柏文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抖，“…… 或者反过来就是记打不记吃。”

最后两个人的时候。嘉豪和何晓晓面前有一盘剁椒鱼头，红色的辣椒、白色的鱼肉、绿色的香菜，单看颜色就很有艺术感。

“你尝一下吧？” 嘉豪问何晓晓。

“尝一尝吧。”

何晓晓夹了一块鱼肉，并没有沾到汤汁，放入口中之后慢慢地咀嚼了十五秒钟。在咀嚼的过程中并没有皱起眉头也没有喝水，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吃完之后她说了一句：

“新鲜。剁椒发酵到了七成的程度，把鱼肉蒸了十二分钟之后再淋上热油，蒜香味就被激发出来了。”

全桌的人看着她，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样。

“这样吃的话？” 林小杰不相信地说，“不辣吗？”

“辣。” 何晓晓回答道，“但是辣也是味道的一部分。你害怕它的时候它就会咬你一口；你不害怕它的时候它就只是个味道而已。”

“…… 你是怎么想的呢？” 林小杰说道，“好像是在背诵什么武功心法。”

“你可以害怕的，” 何晓晓说道，“没有人阻止你。”

“给我留点尊严吧，” 林小杰嘟囔着说，“不要在我被辣哭的时候还念心法。”

最后只剩下嘉豪了。他是所有的人当中最冷静的一个，筷子稳稳地伸向剁椒鱼头最红的地方，夹起一块带皮的鱼肉，蘸上汤汁之后就放进了嘴里。

咀嚼了五秒钟之后。

又过了两秒钟之后，他的脸就像被按下开关一样从耳朵后面开始发红。眼睛睁得很大，筷子停在半空中没有动弹，好像被固定住了似的。

“丢掉吧。” 他说了一句，声音都劈了，“这是什么东西啊？”

拿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之后又拿起茶壶往嘴里灌。赵铁柱在一旁笑得拍起了大腿：“哈哈哈，我就知道嘛，粤菜厨子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待遇呢？”

“你之前不是也喝了杯水吗？”

“我这是战略性的补水，而你是狼狈地喝水。”

嘉豪放下茶壶之后用手指去擦拭自己的嘴巴，并且说：“我没有事。没想到它这么厉害。适应了就可以。”

“确定吗？” 林小杰回答道，“你现在脸红得跟剁椒一样。”

“闭嘴。”

“‘知己知彼’是什么意思呢？”

“知了，” 嘉豪深吸一口气，感觉鼻腔到胸腔都是火辣辣的一片，“…… 大概。”

然后六个人一边擦眼泪喝水，一边把这顿饭吃完了。也就是被这顿饭给吃掉了。

辣椒炒肉香是真的香，辣也是真的辣。林小杰吃了一片肉，喝了半杯豆浆，又吃一片肉，又喝了半杯豆浆，最后他干脆把豆浆壶抱在怀里，说 “这波啊这波，这波是又疼又甜”；梁美琪吃了一个口味虾，辣得直扇舌头，但还要对着手机镜头说 “绝绝子，这个虾真的绝，家人们一定要来试一下”，说完又灌了两口水；周柏文每吃一口，就在记账本上记一笔，最后算出来：“这一顿的水费，比菜钱还贵”；赵铁柱吃到后半程，开始往碗里倒醋，说 “醋能解辣”，倒完尝了一口，表情更扭曲了，“这醋咋还带着辣椒味？”

何晓晓是唯一一个能吃下去的人。而且还让老板娘再加一份辣椒炒肉。

“你是真的不怕辣吗？” 梁美琪问道。

“不怕，” 何晓晓回答道，“我家那边的饭菜也是放辣椒的。”

“你是哪里人呢？”

何晓晓停顿了一下：“…… 很远的地方。”

梁美琪识趣地没有再问下去。于是又夹了一块鱼肉给何晓晓，并且说道：“你多吃一点吧，帮我分担一些辣味。”

何晓晓没有拒绝。她把鱼肉放到嘴里咀嚼了一下之后说道：“比学校的食堂好一些。”

六个人愣了片刻之后就笑了起来。

当服务员来收钱的时候，看到桌上只剩下空盘子、空茶壶以及六张通红的脸庞时不禁问道：“秋天的衣服要吗？”

“什么是秋衣呢？” 林小杰问道。

“我们店里准备了一些秋衣，” 服务员憋着笑说，“辣子客人多的话就备上。你们几位的脸色比剁椒还要红，要不要每人一件？”

“不要！” 六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服务员把账单递过来之后说道：“六个人的桌子，剁椒鱼头 68、辣椒炒肉 32、口味虾 38、红烧肉 45、辣汤 18。” 换口气后又继续说，“米饭 6 一碗 20，豆浆 3 一壶 15，矿泉水 12 一瓶 24，纸巾用掉了 5 包，算作 2 块。一共……” 她停顿了一下，“262。”

周柏文接过账单后看了看，脱口而出：“…… 不值。”

服务员说：“怎么就不值了呢？你们几个把人家后厨的东西都快吃光了。”

周柏文张开嘴巴想要说话，但是最后还是挤出一句话来：“…… 值得。”

离开了湘菜馆之后六个人站在巷子口上，秋风吹过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嗝。

“辣嗝，” 林小杰捂着嘴说，“我竟然因为辣而打嗝。”

“我嘴里还是热的。” 梁美琪说道，“我要去买一瓶冰水。”

“也是一样。”

“我也是。”

只有何晓晓一个人买了一瓶常温矿泉水。她说：“热的好。”

晚上回到房车之后，六个人都趴在自己的床上不愿意动。嘉豪躺在后面的大通铺上看着天花板，并且嘴里还有淡淡的辣味儿，就像一条不情愿离开的蛇一样。

赵铁柱把一瓶水递给了前面的人：“喝口吧，歇一歇。”

嘉豪接过之后并没有喝下去，而是握在手里。

“感觉怎么样？” 赵铁柱问道，“粤菜正宗，和湘菜相比如何？”

嘉豪沉思了许久之后才说道：“以前我认为做菜就是做菜，不管是什么菜系都一样。但是今天的这顿饭…… 不一样。辣并不是一种调味品，而是一种态度。”

“是什么样的态度呢？”

“你不可以吃的东西就是墙，你可以吃的才是门。”

赵铁柱一愣，笑到：“你这样说的话就不是在说话了，在朗诵诗。”

“滚出去吧。”

“那么请问你明天还会去吃辣吗？” 赵铁柱收起了笑的表情，问道。

“不去了。”

“那夜市摆摊的事情怎么办？”

嘉豪翻身的时候是背对他的，说：“明天再说。”

说是明天再说，但是到了傍晚的时候，没有人是空闲的。

周柏文霸占了驾驶座旁边的小桌板，铺开一张手绘的夜市地图，铅笔在角落里画圈：“太平街，人多；坡子街，吃的多；冬瓜山，年轻人多。” 他划掉一个名字，又写了两个，“咱的车停岳麓山这边，走过去起码四十分钟。摊租多少？要不要问一下城管？带卡式炉属于明火吗……”

林小杰蹲在车后面把折叠台拿出来再收回去，试了三次之后才弄明白怎样才能把摊位上的 “好看” 二字摆放得恰到好处。梁美琪在一旁提出建议：“要摆得高一些，这样摄像头扫过去才会起作用。”

“你是拍视频的人，怎么会懂得摆摊呢？”

梁美琪说：“我不懂摆摊。观众喜欢整齐的、热闹的、有锅气的。把锅气拍出来就可以一晚上了。”

何晓晓趴在桌子上写到：长沙夜市观察第一天，先看不卖。

只有嘉豪靠着车门看他们忙碌，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赵铁柱走过去，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你不就是说要明天再说了么？”

“我是说了，” 嘉豪慢悠悠地开口，“我说的是明天再说，又没说今晚不准备。”

赵铁柱竖起了大拇指：“嘴硬但是实干。好啊，我服你！”

嘉豪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腕的疤在路灯下泛着光。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东西：白切鸡要提前煮，蘸料用姜葱，不放辣椒。这里是长沙，不是广州，得让人尝出粤菜的本味。

晚上，梁美琪把湘菜馆探店的视频剪辑好之后就上传到了网上。标题为《广东厨师第一次品尝正宗湘菜，全部倒下》。她本来认为不会有太多人观看，于是发完之后就睡觉了。

但是她不知道有一条评论已经悄悄地冒出来了：

“这是什么地方啊？很好吃，楼主发个地址吧。”

那是他们第一次试水，也是有人问他们这是什么地方的时候。

夜晚的时候，嘉豪躺在床上之后又摸到了胸口上的那张纸条。纸条因为体温的关系已经有些发软了。

他想起了老人的话：“你的鸡有魂但是你的汤没有骨头。”

成都宽巷子里面藏着的是什么样的一碗汤呢？

翻身之后就闭上了眼睛。辣味还在嘴里徘徊着，就像一盏不灭的灯火一样。

他迷迷糊糊地想到：如果那碗汤也是辣的话怎么办？

于是他就睡着了。梦中，他站在一片红辣椒地里，手里拿着一只白切鸡，鸡的翅膀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他认不全的文字。

梦里的他低头看了看纸条，又抬头看了看前方。

风一吹过来，辣椒田就沙沙作响，好像有人在说话。他拎着一只白切鸡向前走，鸡很轻，轻得就像一张纸一样。田埂越来越窄，颜色也越来越深红，到最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走路还是被红色所牵引着前进。

红色最深处，好像有一口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想走近看清楚，脚却被辣椒藤缠住了。藤上结着一颗小小的辣椒，红得发亮，像一颗心脏。

伸手去摘的时候还没有碰到呢，就醒了。

在醒来之前所看到的最后一幕仍然是那片望不到边的大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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