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剁椒鱼头与急诊

凌晨两点，赵铁柱被嘉豪的呼吸声吵醒。

那声音又粗又急，隔着薄薄的床板清清楚楚。他翻身坐起，看见嘉豪蜷缩在通铺上，一只手死死按着胃部，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连枕头都洇湿了一大片。

“铁柱……”嘉豪听见动静，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的胃……有点痛。”

“有点疼？”赵铁柱伸手一探他的额头，烫得他猛地缩回手，“这叫有点疼？你额头都能煎蛋了！”

“别吵醒他们……嘶——”嘉豪想扯出一点笑，剧痛却逼得他倒抽冷气，整个人蜷成了一只虾米。

“走，去医院！”赵铁柱二话不说把人扶起来，转头朝另一边喊，“周柏文，醒醒！跟我一起送嘉豪去医院！”

“啊？医院？”周柏文猛地惊醒，眼镜还没戴上，迷迷糊糊问，“怎么了？谁出事了？”

“应该是昨晚的剁椒鱼头，吃坏胃了。”

周柏文瞬间清醒，摸起眼镜戴好，三步并作两步跳下车：“我去开门！”

房车里的动静，还是把上铺的梁美琪闹醒了。她扒着床边往下看，头发乱得像鸟窝：“怎么了？嘉豪怎么了？”

“去医院。”赵铁柱说，“你接着睡，天亮我们给你报平安。”

“不行，我也要去！”梁美琪慌慌张张往下爬，“这种时候我怎么睡得着！”

周柏文已经坐上驾驶座：“你去也挤不下，安心待着。天亮再带林小杰和何晓晓过来。”

梁美琪愣了三秒，点头：“好！路上小心！”

“放心。”赵铁柱把嘉豪扶进副驾，帮他扣好安全带，“我开车可比做菜靠谱。”

“这辆车……”嘉豪疼得倒抽凉气，忍不住吐槽，“高速上都能熄火，你让我怎么安心？”

“就算熄火，我也把你送到医院门口。”

凌晨的长沙街头空荡荡的，一辆车顶印着「一蚊鸡移动厨房」的房车，载着胃痛难忍的年轻人，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

赵铁柱一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按了按中控台上黑屏的二手导航手机。这是上一任车主留下的，跑一百公里，能卡八十公里。他抬手拍了拍屏幕，屏幕闪了两下，勉强亮了。

“路对不对？”嘉豪半睁着眼问。

“导航说再走三个路口就到。”

“别信它。”嘉豪气息虚弱，“上次高速，它叫我们直行，结果一头扎进玉米地里。”

“那是没更新，这次肯定准。”

“你每次都这么说。”

“但每一次，我都能把你送到地方。”

嘉豪安静下来。车厢里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开口：“铁柱，谢谢你。”

“谢什么。”赵铁柱说，“你忘了？我们就是废柴厨房，六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凌晨两点半的急诊室，人比想象中多。磕破膝盖的小孩、发烧的病人，还有一个半夜吃辣吃出急性肠胃炎的大一学生，正靠在走廊长椅上**。赵铁柱排队挂号的时候，那个学生朝他们喊了一声：“兄弟，你也是剁椒鱼头受害者？”

嘉豪一愣：“是。”

“同病相怜啊！”学生苦着脸，“跟你说，长沙的辣椒根本不是辣椒，是核弹！我在长沙待三年，还是躲不开。”

“待三年还躲不开？”赵铁柱有些惊讶。

“躲得了，嘴躲不了。”学生捂着肚子，“一闻着那香味，腿就软。”

赵铁柱想笑，心里又泛起一点酸涩。安顿好嘉豪，他去排队挂号。队伍长得让人发愁，前头一位大爷正跟护士争执。

“我头疼！你非要我做CT干什么？”

“大爷，您这个情况……”

“我不拍！X光我都不做！这头疼是祖传的，我奶奶疼，我妈疼！给我开两片止疼片就行！”

“大爷，您听我解释……”

赵铁柱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急诊室是个很奇妙的地方。在这里，无关身份、无关菜系、无关梦想，所有人只认准一件事：身体才是本钱。

轮到他挂号，护士头也没抬：“名字？”

“陈嘉豪。”

“年龄？”

“十九还是二十……”赵铁柱挠挠头，“反正不超二十一。”

护士抬眼看向他：“你是他什么人？”

“算他哥。”赵铁柱说，“异父异母的，但是有伙食缘分。他吃了我做一年的饭，我不能让他出事。”

护士被他这话逗得轻轻一笑，录入信息：“急诊内科，四号诊室。”

接诊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凌晨被喊起来，一脸疲惫。他让嘉豪躺好，轻轻按压胃部：“吃什么了？”

“剁椒鱼头。”嘉豪老实回答。

“昨晚吃的？”

“嗯。”

“吃了多少？”

“一整条，鱼头剩下的全是他吃的，还裹满剁椒。”赵铁柱抢着答话。

老教授沉默三秒，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是长辈独有的无奈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尝到一点辣味，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胃是你自己的，不是辣椒的，何苦这么折腾它？”

嘉豪低声说：“我是为了学厨才吃的。”

“学厨？”老教授看他一眼，“哪个厨师学厨学到往急诊室送胃？你这哪里是学厨，是献祭。”

“医生，”嘉豪声音虚弱，“能不能先开药，别先训我。”

老教授把处方单拍在桌上：“辣椒素刺激引发急性胃炎。去输液，接下来几天忌口辛辣，好好休养。年轻人底子好扛得住，但记住：辣是拿来吃的，不是拿来拼命的。”

“我记住了。”嘉豪说。

“我看你记不住。”老教授翻了个白眼，“等明天舒服点，保不齐又跑去碰辣。”

嘉豪认真表态：“我以后再也不吃辣椒了。”

“这种话，我一天能听八遍。”老教授摆摆手，“每个来急诊的都这么说，没过两天又来报到。”

挂上点滴，快要凌晨四点。嘉豪躺在留观区的病床上，左手扎着输液针，右手还按着隐隐作痛的胃，盯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只觉得这一天漫长得没有尽头。

赵铁柱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饿不饿？”

点滴打上之后，灼烧感慢慢退下去，困意一阵阵涌上来。嘉豪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再睁眼时，看见赵铁柱靠着椅背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手里还攥着那张挂号单。天光已经透过窗缝渗进来，把诊室惨白的灯光冲淡不少。

嘉豪没有叫醒他。低头看了看输液的左手，再看向那张单子：陈嘉豪，急性胃炎。他小心把挂号单折好，塞到枕头底下，像收好一张珍贵的凭据。

“不敢饿。”嘉豪轻声说，“胃还疼着。”

“那你睡会儿。”赵铁柱困恹恹地应着，“天亮我给你煮白粥。”

嘉豪闭上眼，却睡不着。他想起那盘剁椒鱼头，想起辣椒姐那句“辣是时间养出来的”，想起老人说的“汤里见真章”，想起自己在店里硬撑着吃完鱼头的模样。他说不清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只是不后悔。

天色还没大亮，梁美琪就带着林小杰、何晓晓赶到医院。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白粥，另一袋，装着榴莲。

“住院送榴莲？”赵铁柱看着袋子，一脸为难。

“榴莲补啊！”林小杰理直气壮，“我特意下楼水果店买的。”

“补是补，是打算把整个急诊室的人都熏走吗？”

“榴莲是水果之王！”

“这里不是王座，是病房。”何晓晓语气淡淡，“病人要的是白粥，不是榴莲。”

林小杰嘴硬了两秒，小声妥协：“那我先拿出去放着，等嘉豪好了再吃。”

梁美琪把白粥递过去：“趁热喝，我加了一点糖。”

嘉豪接过，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沉下去，胃里那团灼烧的火，好像淡了几分。

“谢谢。”

“谢什么。”梁美琪笑，“你是废柴厨房的主厨，主厨倒下了，谁掌锅？”

林小杰在旁边转了一圈，凑到病床前：“嘉豪哥，我有祖传秘方，养胃解辣！”

“什么秘方？”

林小杰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小瓶子，里面盛着琥珀色的液体：“蜂蜜，舀一勺兑进粥里，温温的护胃。我连温水都装在保温壶里带过来了，你试试。”

“蜂蜜？”赵铁柱打量瓶子，“你还挺讲究。”

“那当然！科学上讲蜂蜜能中和辣味，保护胃黏膜。”

“懂得不少。”赵铁柱半信半疑。

“我可是我们学校的养生专家。”

嘉豪看着他眼里亮晶晶的样子，不忍心扫他的兴，伸手接过瓶子：“行，我试试。”

瓶盖刚拧开，急诊室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脆生生、带着辣味的问话：“干什么呢？往粥里加蜂蜜的是谁？”

六个人一齐转头。

辣椒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饭盒，身上依旧是那件沾满辣油印子的旧围裙，像是刚从店里直接跑过来。她快步走到病床边，一把夺过林小杰手里的蜂蜜瓶。

“你们广东人是不是真的疯了？”

“辣椒姐……”林小杰脖子一缩，“给嘉豪哥润胃用的。”

“润胃？！”辣椒姐把瓶子重重顿在床头柜上，眉毛竖了起来，“我那一盆剁椒鱼头，剁椒足足腌一百天！一百天的功夫，被你一勺蜂蜜毁掉！”她把瓶子举到林小杰眼前，“蜂蜜是甜的，往辣里面掺甜，这是什么道理？”

“蜂蜜可以解辣啊……”林小杰小声辩解。

“解辣？”辣椒姐声音拔高，“辣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解的！你这么吃，放我们湖南，是要被赶出门的！”

“我又不是湖南人……”

辣椒姐一跺脚：“跟我来！今天让你们好好见识见识湖南人的性子！”

说完她又折返回来，把保温饭盒塞给嘉豪：“给你熬的白粥，放了一点胡椒暖胃。”

“胡椒？”林小杰又凑上来，“胡椒不也是辣的吗？”

“胡椒性温，不是燥辣。你给我闭嘴！”

林小杰被吼得往后一跳，乖乖缩到墙角。

嘉豪捧着保温饭盒，粥的温度透过壁面烘着掌心。他喝了一口，粥熬得绵密软烂，米香裹着一丝淡淡的胡椒暖意落进胃里，像一只温软的手，慢慢抚平胃里翻涌的灼痛。

“谢谢辣椒姐。”

“谢我干什么。”辣椒姐偏过头，“你要是真出事，我店还开不开？收徒弟第一天就送急诊，传出去，辣妹子小炒的脸往哪搁？”

“那……您还愿意收我们？”

“谁说收你们了？”辣椒姐瞪他一眼，“等你胃养好了，来店里洗辣椒。从头学。”

“洗辣椒也行。”嘉豪咧开嘴笑，“洗多久都愿意。”

辣椒姐望着他，忽然安静下来。片刻，她开口问：“那个小姑娘呢？”

“哪个？”

“就是吃我剁椒鱼头，面不改色那个。”

何晓晓从角落探出头：“您找我？”

“过来。”辣椒姐朝她招手。

何晓晓走上前。辣椒姐压低声音，只让两个人听见：“你是云南人？”

何晓晓眼神微闪：“不是。”

辣椒姐盯着她，像在分辨一枚真假难辨的铜钱：“我说不准。但你吃辣的路子，既不像湖南，也不像广东，有点像云南，又不完全是。到底是哪里人？”

“广州郊区，客家人。”

“客家人……”辣椒姐打量她许久，“客家菜我吃过不少，没见过你这样吃辣的。”她顿了顿，“算了，你不想说我不逼你。姑娘，记住：你这舌头难得，别糟蹋了。”

何晓晓低下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黑色笔记本。那个不肯说出口的故乡，像一团雾堵在心底。

辣椒姐没有久留。走到门口又停下：“明天六点，能来就来。胃疼归胃疼，我的店不歇。”

“知道了。”嘉豪应下。

辣椒姐忽然回头看向林小杰：“你的蜂蜜，我收走了。”

“啊？为什么？”

“辣就是辣，掺上甜，辣就不是辣了。想学做菜，第一课：学会尊重食材。”

林小杰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等辣椒姐走远，梁美琪小声嘀咕：“我感觉林小杰的魂跟着蜂蜜一起被收走了。”

“飞不走。”何晓晓淡淡开口，“蜂蜜揣在她口袋里，魂也一并揣着。”

点滴打完，已经上午九点多。医生复查过后说问题不大，开了胃药，叮嘱回去静养，三天之内不许碰辣。

这话落在嘉豪耳朵里，简直是天籁。

“太好了。”他松了口气，“至少这三天不用碰辣椒。”

“昨晚还说再也不碰辣椒。”赵铁柱打趣，“怎么就变成三天了？”

“昨晚疼得想认输，”嘉豪笑了笑，“可缓过来再回想那盘鱼头，好像也没有那么吓人。”

“你这人，”赵铁柱摇头，“典型记吃不记打。”

“记吃，才记得它怎么打我。”嘉豪说，“摸清它怎么烧我的胃，我才知道怎么驾驭它。”

回去的路上，房车经过辣妹子小炒。卷帘门只拉起一半，里面传来辣椒姐剁辣椒的声响，咚咚咚，急促又密集，像一串永远炸不完的小鞭炮。

门口新挂了一块手写木牌，字迹歪歪扭扭： 本店招收学徒，广东人优先，怕辣的请滚蛋。

六个人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全都笑了。

返程路上，梁美琪把凌晨急诊的素材剪好第二段视频，标题先敲下《去长沙学艺第一天：主厨进急诊》，想了想又删掉，暂时改成“还没想好”。

“发吗？”林小杰问。

“先不发。”梁美琪把手机收好，“等我们学好手艺，再发一条扬眉吐气的。”

“素材留着？”

“留着。”梁美琪把手机塞回口袋，“等以后我们成大厨，再翻出来打脸。”

“说的是我们？”

“不然呢？”赵铁柱笑，“除了我们，谁还敢跑到长沙卖白切鸡？”

“明天真去洗辣椒？”林小杰问。

嘉豪正色：“明天六点，谁都不许迟到。迟到的人，罚帮辣椒姐洗一个星期盆子。”

“不迟到呢？”

“不迟到，就洗一个星期辣椒。”

“这不都一样吗？”林小杰惊呼。

“不一样。”嘉豪认真解释，“迟到洗的是工具，不迟到洗的是原料。把原料摸透洗干净，才算入门。”

“行吧。”林小杰小声嘟囔，“你的逻辑比辣椒姐还狠。”

车轮碾过清晨长沙的街道，阳光从云缝漏下来，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亮。嘉豪坐在副驾，望着不断向后退的街景，右手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张纸条。

宽巷子还很远。

但至少此刻他清楚，往后要走的路，第一步，从洗辣椒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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