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和面地狱

面佬的手举在半空中。装着芝麻酱的大陶罐被他捏得手指都发麻了，他对何晓晓的眼神就像盯着一只从岭南飞来的怪鸟一样。 这丫头片子瘦得跟风干腊肠似的，皮肤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厨房讨生活的人。可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薄刃，精准地切开了他守了六十年的酱缸。 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他把罐子放在灶台上，旁边的一排酱油瓶也跟着叮当响起来。

“教大家吧。”

四个字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并且还带着一种不愿意的味道。伸出三根手指来的时候，指关节大得就像老树根一样。 “每天早上四点到店，迟到一分钟就滚蛋。”

看着六个人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犹豫。 “和面五百斤、掸面三百斤。” 面佬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干不满一个月，不能动我的酱。干不满两个月的话，就不能碰我的锅。干不满三个月的话，你们就滚回去蒸你的鱼吧。”

“五百斤吗？”周柏文的脸马上皱成了一个疙瘩，手指在裤子缝里不自觉地抽搐着，这是他多年来的职业病——计算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要算一算才行。六个人每天吃八十多斤面粉。”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搓得更紧了：“按五得利高筋粉批发价，一斤三毛八，光是面粉成本，一天就一百九十块。” 把手指头掰着继续说道：“三个月下来，面粉的钱要达到一万七。再加上碱水、盐、香油摊销以及我们每天早上起来的人工折算……”

“不值钱就滚出去。”面佬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从灶台下面拿出一个竹编的簸箕放在地上，并且把里面的面粉扬起了一阵白烟。

周柏文连忙摆手说：“不是这样的。”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值得，值得。就是可以节省的地方尽量去节约一些吗？”

“能省什么？”面佬一脚把面缸踢到地上，民国时期的青釉大缸发出一声闷响，缸壁上的二十八条刻痕在灯光下泛出幽暗的颜色，“师傅的师傅制定的规定，一条杠十斤面。” 用手掌拍打一下缸壁：“二十八条杠就是二百八十斤。我给你们加到五百斤吧，这是看在眼里的情分。嫌多吗？” 鼻子一哼：“嫌多的话就滚吧。往右转，一直走到长江大桥那里就可以跳下去了。”

“丢！”陈嘉豪一把抓住了周柏文的手臂。他的右手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老旧烫伤疤痕，是十年前顺德酒楼的一锅滚烫花生油泼到他身上留下的，疤痕凹凸不平、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两度左右，就像是有人在他的手背上贴了一块烧焦的树皮一样。 “没有问题！五百斤就是五百斤。搞什么鬼啊，周柏文？”他的手青筋都起来了，“当年我学白切鸡的时候，前半年每天都杀鸡，看到鸡就想呕吐。不也是熬过了吗？” 他拍了拍周柏文的肩膀：“这得算一下那得算一下，算你老母的帐！”

“铁子们！”赵铁柱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两根粗大的手臂，上面青筋暴起如同地图上的河流一般，“相信我，这一波是稳的。和面的话，我们东北人从小就会揉馒头，有什么好怕的呢？整就完事儿了！”

“不是吧阿sir，”林小杰往后退了一步，右手里永远转着一把三厘米长的折叠小刀，刀面在灯光下翻飞，“五百斤面，这是和面还是和水泥啊？有一说一，我的手可是用来雕萝卜花的，不是来和面的。” 他把小刀转了一圈，在手指上转出一个花样来：“这一波啊这一波，属于专业不对口。”

“拍了吗？”梁美琪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对着面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说道：“家人们，第一集是和面地狱，在这里可以得到流量！面佬真人出镜，并且很凶狠。”

“拍个屁！”面佬一挥手，差点把手机打飞了，“干活就干活，不要整天拍拍拍！先和面。”

二

第二天早上三点四十分。武汉的天还是一片浓墨般的黑，老街上的路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在晨雾里发着昏黄的光，像是谁往地上泼了几碗稀释的蛋液。街面上静得能听见野猫踩过瓦片的声音。 面佬的店门吱呀一声打开来。老头穿着一件对襟布褂子，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并没有去扫地，直接将六个人赶到了后厨里去。 后厨有一口青釉大缸放在中间位置，缸口很大，可以坐下一个人。旁边堆放着二十袋五得利高筋面粉，每袋重达二十五公斤，堆成了一堵白色的墙，并且散发出生面粉特有的干燥味道。

“先倒下十袋，也就是二百五十斤左右，”面佬用脚去踢这些袋子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很沉闷，“加水、加盐、加碱、和。” 把竹扫帚放在缸边上：“和到三光。手光、面光、盆光。差一点就重做。” 用手中的扫帚柄去敲打缸壁：“和不好的面粉，掸出来的就是烂的，煮出来的是团子一样的东西，拌出来的就是喂猪的东西。你们想要我把周德厚的招牌变成猪食吗？”

赵铁柱第一个冲上去。他的个子有一米八五左右，胳膊粗得可以和面缸相比，在把两袋面粉倒进缸子里的时候就像拎着两棵白菜一样。白色的面粉腾起了一团烟雾，呛得旁边的林小杰连续打了三个喷嚏。

“慢一些！”面佬用扫帚打了赵铁柱一下，竹子做的扫帚打在裤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响，“面粉要飞起来！你想让谁窒息呢？” 又扬起了扫帚来比划着说：“和面不能像倒垃圾一样直接倒进去，要慢慢地筛，并且一边筛一边搅拌。” 又用扫帚柄敲了敲缸沿：“这匹斑马很厉害啊，就像一头牛一样。”

“哎呀！”赵铁柱一跳起来，委屈地揉了揉自己的小腿说道，“反正就这样吧，您别着急啦，我也想快一点嘛。”

“不是急，而是规矩，”面佬把扫帚往地上一戳，扫帚头朝上，就像一个随时准备战斗的士兵一样，“面粉要从手指缝中流出来，像下小雨一样滴到水面。” 他双手比划了一个搅拌的动作：“手在底下搅，让水和面一层一层地认识。” 看见赵铁柱之后就瞪了他一眼：“你一股脑儿地倒进去的话，水和面粉就是仇人了，所以揉出来的面条就会很硬，没有筋道。” 把一小撮面粉放在手指上揉搓着说：“吃热干面要吃到筋道才行，并不是去吃馒头，明白吗？”

六个人围坐在面缸周围。 陈嘉豪站到了最前面的位置。脱下外套之后里面穿了一件洗得非常干净的黑色背心，上面还有几个已经褪色了的英文单词。右手上有块烫伤留下的疤痕，在昏暗的灯光照射下呈现出暗红色。 把手伸到面粉里面去。碱水一接触，皮肤就马上像被火烧一样疼起来，于是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并且皱起了眉头。但是他并没有缩回手，继续搅拌着。面粉从他的手指缝中流出来，在水面之上形成了很多小而圆的波纹。

“大哥，”林小杰凑过来，把折叠小刀收了起来，“你的手怎么样？阿sir不要勉强了，旧伤复发是不能开玩笑的。”

陈嘉豪额头都冒出了汗珠子，顺着他宽阔的前额流到了眉毛上，再往下掉进面缸里去：“搞什么啊？当年把花生油直接泼上去的时候，我都没有发出声音。”

面佬在一旁看着每一个人的手，他的眼睛就像鹰一样锐利。 何晓晓站在缸的一边。她个子不高，大约一米六左右的身材，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面粉。她没有说话，双手插进面粉中去揉捏，虽然动作很慢，但是每一步都落在关键的地方。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就像十根灵活的小探针一样。面粉在她的手中好像有了生命一般，在不断地聚集在一起。水多的时候加面，面多了就停下来，节奏感很强，就像自带节拍器一样。

面佬问她：“你做过吗？”声音中少了点火气，多了几分审视的意思。

“没有。”何晓晓摇了摇头。她的额头上有几根头发沾上了面粉，好像是下了一场小雪，“但是和做月饼皮是一样的道理。水油的比例要合适，揉的方向要一致，不能随便乱搅。乱搅的话就会把面筋弄断了，那么面也就死了。”

面佬哼了一声，并没有说话。但是眼神已经不同了，由原来的审视变成了另外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就像老匠人看到一块好材料，想要把它留下来，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三

五百斤面和下来，第一个小时过去，六个人的胳膊已经开始发酸。 陈嘉豪的手心很红，就像煮熟的虾一样。旧烫伤留下的疤痕被碱水浸泡之后发白，并且表层皮肤微微翘起，好像要从手上脱落下来一样。

“停什么？”面佬马上骂道，“面条做了一半就停下来的话，面条就会醒过头，筋就断了。你的手是手还是猪蹄呢？动起来吧！”

“不是这样的，”陈嘉豪苦笑着，脸上的汗水和面粉混合在一起形成了白色的浆糊，“我的手有旧伤。碱水泡一下就会疼，火烧火燎的。”

“疼就滚！”面佬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我的徒弟手断了用绷带缠起来继续和。脚崴了拄着拐杖走，继续和。这样的疼痛算得了什么？娇气！”

第二个小时的时候，林小杰的手就开始发抖了。 他本来就有老毛病。以前在佛山的一家酒楼做切配工作时，刀子从案板上滑了下来，在他的右手食指关节处留下了一个伤痕。筋没有断开，但是神经搭错了线。平常拿刀还可以控制住，但是当要做一些重复性的重力劳动的时候，手指就会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它们绑在一起一样。 他和了不到五十斤的面粉，右手食指开始发抖，并且越抖越厉害。面在缸里面被他搅得东一块西一块，就像一个被拆散了零件的拼图一样。

“不是这样的啊阿sir，”林小杰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的时候脸色变得很难看，并且额头也冒出了很多汗珠，“这波啊这波，手自己动起来了，我已经没有办法控制了。”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呢？”面佬走过来之后就抓住了他的右手腕，并且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按了按他的手指关节，“神经受伤了吗？”

“以前切配的时候刀子打滑了，”林小杰难得认真，平时爱说闲话的嘴巴也闭上了，“砍在指节上。筋没有问题，但是神经搭错了。一般情况下不会出现什么问题，但是当人很累的时候就会发抖，越累就越抖，最后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面佬放开他的手，在墙上取下一根擀面杖。竹子做的，用了好多年了，表面非常光滑，就像玉一样，他把它放到林小杰的左手里。 “换到左手上再练一遍，右手不要用。”他拿起擀面杖敲打了一下林小杰的左手，“抖成这样还想和面？出去丢脸吧。我是周德厚的徒弟，讲究的不是没有手就不能学，而是不认真对待手艺的人不配学。把左手练好了之后就会比右手更加稳定。”

林小杰接过擀面杖，咧嘴一笑，虽然笑得有些勉强：“左手就是左手吧。阿sir你这是逼我强制转职了？我的右手已经雕了十年的萝卜花了，说废就废了吗？”

“废什么话啊，”面佬转过身去走到面缸旁边，并且说，“养好了再用。今天要用左手。明天早上四点的时候要用手来揉面团，但是不能使用右手。如果发现有人在用右手接触面粉的话，就拿扫帚来打他一顿。”

第三个小时的时候，赵铁柱的力气终于遇到了阻碍。 他用东北人的力气硬撑，两只手像搅拌机一样在面缸里翻飞，胳膊上的肌肉块块隆起，把布褂子撑得紧绷绷的。可面越和越散。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缸里的面团从一团变成了两团，从两团变成了四团，最后粘了他一手，像戴了一副厚重的白手套，连指缝都填满了。

“埋汰！”赵铁柱甩着手，面粉飞扬，“这面咋还越和越多了？铁子们，这不科学啊！我明明使劲了，咋越使劲越粘？”

“你当是和东北酸菜呢？”面佬走过来，抓起一把面粉撒在他手上，面粉落在粘手的面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手上全是汗，面沾手。先擦干，再撒薄面。” 把赵铁柱的手腕一晃：“力气大有什么用？和面要用巧劲而不是蛮力。你这是在打斗吗？这叫做和面打架吧。一头蛮牛。”

“怎么弄呢？”赵铁柱很委屈，他的脸上沾着面粉，在东北人看来就像一个小丑一样，“我已经很努力了，腰都疼了。”

“劲使错了地方，”面佬把他的手按在面团上，手掌压在他手背上，并且向前推着他说，“手掌根用力，手指不要抠。” 赵铁柱的手被推出去之后又收了回来，他跟着念叨：“向前推，向后拉。推出去的是送劲，收回来的是借劲。” 拍了拍赵铁柱的手臂说：“手腕要灵活，就像揉一团棉花一样。你只用胳膊去抡的话，面会被你抡死的，筋也断了。吃热干面的时候吃的是筋道，筋都断了还吃什么？”

赵铁柱试了两下，面团果然听话了一些，从手上脱落下去，在缸底团成一个光滑的球。他乐了，露出一口白牙：“整就完了！这招好使！面佬，您早说啊，我白使了仨小时蛮劲。”

第四个小时的时候，周柏文坐在面缸旁边的小马扎上，脸比面团还要苍白。 计算器放在裤袋里了，但是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早就散落一地。他默默算着：六个人每天四点起床工作到早上九点钟，一共工作五个小时，总共要和五百斤面粉。按照广州的人工费来算的话，每小时十五元，五个人就是七十五元，五个小时三百七十五元，一个月三十天的话就是一万一千多块钱。除此之外还有面粉钱、碱水钱、房租摊销、交通费和早餐费。如果三个月都是这样的话，总成本就会达到五万元左右。 学习热干面技术要花五万元，回去之后能卖出多少碗才能收回成本呢？一碗热干面售价六元，成本为两元，利润为四元。五万元除以四得到一万二千五百碗。每天卖出一百碗的话，需要卖四个月才能收回投资。

“不值。”周柏文忍不住说出来了，声音很小，在安静的后厨里非常清楚。

“什么东西不值得呢？”面佬耳朵尖得像一只老猫一样，听到之后就转过身来盯着他看。

“没有、没有……”周柏文站起身来的时候膝盖因为坐得太久而发麻了，差点儿摔倒了，“我是说这个和面要多久才能学会热干面啊？三个月的时间都在学习和面掸面，并且不允许碰芝麻酱这样的东西，那么时间成本是多少呢？”

“三个月。”面佬说，这两个字就相当于两块砖头砸在地上一样。

“三个月光和面掸面？”周柏文的声音高了一半，带着被计算器刺激出来的焦虑感，“那么三个月的人工费就是……”

面佬打断了他的话，并向前走了两步，鞋底上沾的碱面在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想走就走吧，没有人会留你。” 用手戳了下周柏文的胸口说：“我的徒弟要拜师的话，先干半年。你们才三个月啊，便宜你们了还嫌什么呢？” 收回手指哼了一声：“现在年轻人的心浮气躁，眼里只有钱没有面。”

“不是嫌，”周柏文想辩解一下，在裤子缝上搓来搓去，“能省就省吧。我们的时间也是成本，三个月不干生意的话，只有支出没有收入，账面上……”

“周柏文！”陈嘉豪叫了一声。他的手上都是面粉，脸上的汗水顺着下巴流到缸子里，在白色的面粉上留下了一个个的小坑，“闭嘴！算你老母的帐！” 把手上沾着的面粉拍在缸壁上：“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丢！来了就不要走，三个月要做什么事情？” 他的声音就像炸雷一样在后厨里回荡着：“当年我学白切鸡的时候，前半年每天都杀鸡，看到鸡就恶心。” 把手上的面粉甩干净之后说道：“做梦都会拔鸡毛的日子我都熬过去了，还说不值？不值得的话就滚回广州去吧，没有人会阻止你！”

周柏文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又把手伸进了面团中。但是动作明显慢了一拍，心里的算盘珠子还在响着，只不过声音小了一些，就像一台没电的计算器，靠着惯性还在发出微弱的声响。

第五个小时的时候，梁美琪和面的技术在整个队伍里是最差的。 她以前在前厅端盘子，很少去后厨。把两只手伸到面粉里去，动作像在擦拖把一样。抓起一把面团来搓两下之后再放回去。再拿一把面团，继续搓两下。动作没有章法，面团在她的手中聚不成团，碎成一块一块的，就像有人把一包饼干捏碎了扔在盆里。

“你是和面还是在洗面？”面佬看了三分钟之后，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腕，“手这么重的话，面的筋都被你掐断了。揉面不是掐、捏、硬攥。” 放开手之后又示范了一遍：“推出去、收回来。就像搓衣服一样，并不像拧毛巾一样。”

梁美琪很委屈，她的脸上有一道面粉留下的痕迹，就像被粉笔划过一样：“家人们啊，这个东西不配合我，太滑了。”

“‘家人们’？”面佬瞪大眼睛，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似的，“干活就干活吧，不要整天说家人们家人们的！” 他把竹扫帚往地上一摔：“我这里没有你的亲人，只有面粉。你不会和好面、不会掸好面，那么做出的热干面就是垃圾。卖给谁呢？卖给鬼吗？”

“哦哦，”梁美琪缩了下脖子，掏出手机看了看之后又迅速放回口袋里，“那我不拍了吧？”

“拍个屁！”面佬说，“面不好吃的话，拍它也没用。观众看了你的视频之后来吃我的面条，吃了之后觉得不好吃，那么我周德厚的脸往哪里放呢？” 他一把抢过她的手机摇晃着说：“你拍的是流量，丢的是我的脸！”

四

但是梁美琪还是偷偷地拍了下来。 把手机放在酱油瓶子后面，对着面缸开起了延时摄影。六个人围在巨大的面缸边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汗水，手上沾满了面粉。陈嘉豪的手背上冒出很多红疹子，好像被蚊子叮了很多次一样。林小杰左手拿着擀面杖在面团上戳来戳去，动作很笨拙，就像是在捅蜂窝一样。赵铁柱满脸面粉，鼻孔里都是白的，像个唱京剧的丑角。周柏文苦着脸在心里算账，手指在面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何晓晓一言不发，和面的动作最稳最好。 面佬背着手在旁边骂，骂完这个骂那个，竹扫帚在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 视频晚上剪辑后加上字幕：“和面地狱第一集：六个人挑战五百斤热干面”，配上一段唢呐背景音乐，并且把播放速度调快了一倍。早上六点钟发布，十点钟的时候播放量就已经突破十万。

评论区炸锅了，有人问到：“这个老头是谁？好凶啊！那个瘦弱的女孩好冷静，东北大哥看着好搞笑，我也想学习热干面，请给我地址！”

梁美琪抱着手机笑得跟朵花似的，在床上打滚：“家人们，这波流量有了，绝绝子！十万播放！涨粉两千！”

五百斤面和完，已经是早上九点半。太阳从后厨的小窗户里斜照进来，照在面佬花白的头发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面佬把缸里的面倒在三米长的大案板上。案板是榆木做的，已经用了四十年了，板面中间凹陷出一道深痕，这是几十年面粉反复碾压出来的年轮。

“开始掸面了。把面条拉成长条状，并且放入滚水中煮至八分熟后捞起放在竹匾里，撒上香油之后再用一台老式的电风扇进行冷却处理。风扇是九十年代生产的华生牌产品，叶片为铁质材料制成，运转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音，就如同一架即将起飞的小型飞机一般。”

四十年来他一直这样做，行云流水般地把面当成听话的小宠物。六个人看得目瞪口呆，连周柏文也暂时忘记了计算账本。

“掸面三百斤，”面佬头也不抬，手里的三只竹笊篱同时忙活，“轮到你们了。” 把一笊篱的面条捞起来摊在竹匾上：“掸不好就会粘在一起，煮出来就是一团糟，拌不开。吃热干面的时候要吃到根根分明。” 他用筷子夹起面条来：“掸面为魂，和面为骨，拌酱为皮。没有骨头的话再好的皮也是空的。”

掸面要比和面难一些。 面条煮得非常烫，上面裹着一层面汤，在滚水中用手去捞。一半用竹笊篱捞出来，另外一半用手抓出来，然后摊平、散开，并且不能把面条粘在一起。

陈嘉豪右手已经红得发紫了。旧烫伤疤痕遇到热、碱都会疼，现在又加上沸水，三重折磨叠加在一起。他的手伸到滚水里面去的时候，差点叫出声来，牙齿咬得很紧。但是手探进沸水之后，他又把痛呼憋回去，脸上的肌肉拧在一起，青筋在太阳穴上突突直跳。

“大哥！”林小杰看到之后吓了一跳，把手中的擀面杖都扔掉了，“不是吧阿sir，你的手不要了吗？这是沸水啊！旧伤加上新伤的话，你就要成残奥会选手了！”

陈嘉豪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来，声音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搞定！继续！这点烫算什么？我当年在顺德的时候，把手伸到油锅里面去捞过勺子！”

“你是急于去捞勺子吧？”站在一旁的面佬突然插话道，“现在的重点应该是学习手艺。性质相同、疼痛的方式一样、忍受的方法也是一样的。要想学好它就要受得了苦。”

林小杰用左手去掸面，但是动作很笨拙，就像在抓泥鳅一样。面条从他的左手里滑落下来，在地上沾上了灰尘。他捡起来吹一吹之后又把它放回水中。

面佬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力量不大但是很准确：“掉在地上还要往锅里扔吗？埋汰不埋汰？掸面讲究的就是干净，一根脏面就可以把一锅都毁了！” 指着地上的脏面条说：“捡起来丢掉！你的左手是左手还是猪蹄？”

“稳住了，”林小杰揉着屁股把脏面条扔到垃圾桶里去，“这次我错了。左手还不太适应。给我三天的时间来练习一下。”

“三天？”面佬冷笑着说道，“我的左手练了三个月才熟练。你以为三天就够了？做梦。”

赵铁柱掸面倒是掸得快，可他掸出来的面全粘在一起，一团一团的像面疙瘩，竹匾上摊不开，挤成一堆。 面佬抓起一撮面条拍在他脸上，面条粘到了他的鼻子上，就像长出了一撮白胡子一样：“你是掸面粉还是浆糊？” 用筷子在面团上戳一戳：“散开！每根面条之间要留出缝隙来透气。” 吹一下粘在筷子上面的面丝：“不透气的面就会坨了，知道吗？掸面要的是功夫，并不是速度。你把它当成百米赛跑吗？”

“不怎么样，”赵铁柱看着手中一团面团的样子很沮丧地说，“这比和面还要难。铁子们啊，我实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我的力气很大，但是面条却不听使唤。”

“面不听你的，是因为你心太急，”面佬从他手里接过竹匾，一根一根地把粘在一起的面挑开，“掸面要像给姑娘梳头。轻，柔，顺，不能拽，不能扯。你劲大，把面拽断了。” 把速度放慢一些：“吃热干面的时候要整根入口。断成三段之后，口感就坏了。”

何晓晓掸面掸得最好。 她的手很小，但是动作很准确，每一缕面条都从她的左手落下，在竹匾上排列得非常整齐，就像一排排小棍子一样，间隔均匀，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面佬看她一眼，并没有说话，但是嘴角微微动了动。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小到几乎没有人能够注意到。但是何晓晓看到了，她知道，这是认可。

周柏文擦脸的时候还在算账。 他心里想着三个月的人工费用，手一抖，竹笊篱歪向一边，面条滑回锅里煮糊了。 面佬一把把他推开，力气很大，使得他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墙上：“你在想什么呢？面都烂了！眼里只有钱，没有面！” 指着墙角说：“滚一边去吧，看别人怎么掸。看完之后再来，不要糟蹋我的面！”

周柏文小声辩解道：“能省就省吧”，但是声音很小，像蚊子一样，“我不是在计算……”

“算什么算呢？”面佬把烂面条扔到垃圾桶里，垃圾桶里面已经有好几份不成功的面条了，“重新来！”

梁美琪掸面的时候手机还在偷偷地录音。 录下了陈嘉豪咬着自己的手背忍痛的画面、赵铁柱被面打脸的画面、林小杰用左手笨拙掸面、面条掉落在地上的画面以及何晓晓行云流水操作的画面。晚上剪辑成合集，并配上文字：“和面地狱第二季：掸面三百斤，手残党的末日。”视频又火了，播放量已经超过了二十万。

在评论区有人提问：“他们是在哪里学习的？我也想要报名。” 梁美琪回复道：武汉的老街，周记热干面，找面佬，每天早上四点。

第二天早上来了十几个人在围观，站在店门口伸长脖子往里面瞧。面佬气得拿扫帚赶人：“看什么呢？看猴子啊？不卖票！滚出去！今天不卖面条了！”

五

七天之后，六个人的手都已经变了样子。 陈嘉豪右手背上浮起一层发白的皮肤。旧的烫伤疤痕被碱水、沸水轮番刺激，每天晚上都会疼得睡不着觉。他在旅店里的硬板床上坐着，用左手捏住右手腕，望着窗外武汉的城市轮廓，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就像一匹疲惫不堪的老马一样。 梁美琪给他买了支烫伤膏，抹了两天他就不涂了，只说：“没有用的，疼习惯了就好。”

林小杰的左手已经磨出了茧子，虎口的地方硬邦邦的，而右手却抖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他在夜里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的右手在睡梦中也在抽搐着，就像是一场无声的抗争，在黑暗里悄悄进行。他把右手压在枕头下面，抽搐的震动顺着枕头传到头上，引得头皮一阵刺痛。盯着天花板低声说了一句“阿sir”，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赵铁柱一身蛮力被面佬慢慢调教收敛了很多。他懂得用掌心去推面，不再一味抡胳膊。但是他的手臂每天都会酸痛得抬不起来，晚上睡觉的时候就跟隔壁床的周柏文说：“铁子们，这样比扛大包还要累。扛大包是为别人干活，而和面则是为自己学本事。” 他揉着发酸的手臂：“面佬那个老头子虽然个子不高，但是骨子里很硬。比我父亲还要凶一些。”

第七天晚上，周柏文终于把账目算明白了。三个月下来，人工费、面粉费用以及其他各种开销加在一起大概要花费四万五千元左右。 五万元去学习一门热干面的手艺值得吗？他用计算器算了很多次，每次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最后还是咬牙把计算器放进口袋里，并且叹了口气。这口气沉得像是从肺里面抽出一根肋骨：“不值也得值了。来都来了，中途回去的话前面投入的钱就全部打了水漂，更加不划算。”

梁美琪连续七天发布视频，粉丝由三千涨到八万。每天都有人催更：“第三集什么时候出来？”“今天面佬又骂人了吗？”“那个不说话的女孩是不是面点天才？”“东北大哥今天有没有被面打脸？” 她每天都拍，手机内存满了三次，但是舍不得删掉，把视频导入到移动硬盘里，并且建好了分类文件夹：和面篇、掸面篇、被骂篇、何晓晓神操作篇。 抱着手机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家人们，这波流量是真的，绝绝子！八万粉丝了。等我们学成之后回到广州去直播卖热干面，带货芝麻酱，想想都让人激动不已。”

何晓晓是六个人里面上手最好的。 她的动作是最标准的，碱水没有给她的皮肤带来明显损伤。但是她每天晚上都会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并且在脑海中回放白天操作的细节。有时候凌晨两三点钟的时候，她就会坐起身来，在空中比划几下揉面的手势，好像在和缸里的面团对话一样。比划完之后又躺下，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第八天早上，面佬才让他们接触到芝麻酱。 并不是教他们熬酱，而是帮忙调配酱料。面佬站到了灶台前面，拿起芝麻酱往一个小陶碗里倒，让他们盯着比例。他的动作庄重，好像在举行一场仪式。 “芝麻八两、花生二两、香油一两，先调稀。”用勺子敲一下碗边，“再加点酱油、醋和辣椒油。这是基本配方，是我师傅传下来的，六十年来一直使用着的。” 抬头看了看六个人之后说：“一字不改。六十年来，多少人想要偷学、多少人想要修改，都没有成功。” 把碗举到灯光下面去：“就是这样的比例最好。多一分就腻了，少一分又淡了。这就是天道。”

六个人围在旁边。何晓晓站得最前面，她看着面佬手中的勺子，眼神有些发愣。那样的眼神并不是崇拜或者敬畏，而是一种审视，就像品酒师面对一瓶标榜年份的老酒一样。

面佬把调好的酱递给她，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尝尝。这是标准味。尝完了告诉我，你学到了什么。”

何晓晓接过碗之后就用勺子舀了一点。她并没有马上咽下去，而是让酱在舌头上面停留了三秒钟的时间，然后把舌头卷起来，让酱铺满整个舌面，细细品过之后才咽下去。 她皱起眉头，皱得非常轻微，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小石子一样。 把碗递回去的时候说道：“这个配方……太保守了。”

面佬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勺子悬在碗边上，一滴芝麻酱滴到灶台上面，在灶台上留下一滴深褐色的痕迹，慢慢晕开。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看着何晓晓。眼神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秘密被冒犯后的愤怒，像守了六十年的老狗被人踹了一脚；还有防线被戳穿之后的惊慌，仿佛有人在他守护了六十年的城墙上凿开了一道缺口。 他张开嘴巴想要说话，但是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把勺子放进碗里之后就转身离开了。布鞋踩在沾着碱水的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留下六个人站在后厨里面。空气中弥漫着芝麻酱浓郁的香气，但是有什么东西，好像要松动了。好像有一扇关了六十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门缝里还没有光线透进来，但是风已经钻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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