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天又是被霉运选中的人

王大壮是被一滴水浇醒的。

不是雨。天花板正对着他脸的位置，裂开一道缝，刚好够一滴水酝酿、蓄力、然后精准砸在他眉心。他睁眼的第一秒，就听见头顶传来"啪嗒"一声，像某种奖励到账的音效。

他翻了个身，打算无视。五秒后，第二滴落在同一位置。

王大壮沉默地看了天花板三秒钟，认命地爬起来，把脸盆架到床上接水。这招是他自己发明的，全城独一份——别人家漏水都是往桶里接，他是往床上接，因为床是固定流量的最佳观测点。跟了他八年的床，早就被漏得只剩下床板是干的，他睡在床沿一条二十公分的干带上，像一条困在岸上的鱼。

就这种日子，他还能乐观地想：至少我这辈子不会得帕金森，因为我每天都靠"今天又出什么幺蛾子"来练心态。

他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脚刚伸进拖鞋，就踩到一片滑腻——昨天晾在椅子上的半块肥皂，不知道怎么长腿跑到拖鞋里了。王大壮整个人腾空而起，后脑勺"咚"地磕在门框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嗡鸣了足有十秒钟。

他扶着门框站起来，面无表情。

不是疼的，是气出了新境界。他已经懒得骂了。骂过太多次了，骂完还要给邻居道歉，因为他的霉运有个特性——连坐。他倒霉，离他三米以内的活物也遭殃。去年他在楼下骂了一句"这日子没法过了"，对面煎饼摊的大爷当场把手烫了，后来看见他就绕道走。

所以王大壮练出了独门绝技：再倒霉也不吭声。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块行走的哑巴石头，霉运的专职受害者，全城公认的"扫把星"。

他在镜子前刷牙，牙膏挤出来，前半截"啪"地掉进洗手池下水口。王大壮盯着那个黑洞看了两秒，把剩下的半截挤到嘴里，嚼了两下，愣住。

没味儿。

他低头一看——挤的是他昨晚当洗面奶用的那支，洗面奶是薄荷的，牙膏是草莓的。他把薄荷味的洗面奶，当成草莓味的牙膏，刷了牙。

王大壮嘴里含着薄荷泡沫，在镜子前站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噗"地一口吐掉，安慰自己：没事，就当顺便洗了牙。

他出门上班的时候，天上的鸟像认准了他似的。王大壮对此早有准备——他出门前专门绕开那棵有鸟窝的梧桐，走的是背阴小路，还在头顶顶了本书。他觉得自己已经算无遗策了。

结果那本书被风刮走，正好砸在路边一辆电动车的喇叭上。喇叭"嘀——"地尖叫起来，把一条正准备过马路的流浪狗吓得蹿出去，撞翻了煎饼摊的酱料桶，红油泼了王大壮一裤腿。

他站在街中央，腿上一片狼藉，头顶光秃秃，手里攥着那本肇事的风刮走的书，像个刚从凶案现场逃出来的倒霉蛋。

煎饼摊大爷举着铲子冲过来，看见是他，又把铲子放下，叹了口气，默默递给他一包纸巾。

"大壮啊，"大爷语重心长，"你今天要不……回去歇着？我这摊子经不起你。"

王大壮接过纸巾，认真道谢："大爷，我要是回去歇着，那口枯井里的青蛙都得出来嘲笑我。"

"你就贫吧。"大爷摇摇头，"再贫，那点霉运也不跟你客气。"

王大壮苦笑着走了。他今年二十四，大学毕业两年，在城东一家叫"天福地产"的公司当最底层的小职员——就是那种连名字都没人记得、饮水机没水了都喊他换的小职员。公司老板叫李富贵，全城有名的黑心地产商，专坑拆迁户。王大壮在那边干了两年，工位从靠窗挪到靠厕所，最后挪到公司楼道——不是被辞退，是李富贵嫌他晦气，说"你这个扫把星坐在工位上，我这楼的风水都给你败光了"。

王大壮没反驳。因为李富贵说得对，他坐过的工位，那一片的灯确实总坏。

他进了公司大楼，电梯门一开，里面站着李富贵。李富贵穿一身锃亮的西装，头发抹得能当镜子用，看见王大壮，眉头立刻皱起来，像看见一坨会走路的晦气。

"王大壮，"李富贵用下巴看他，"你今天能不能……离我远点？"

王大壮老老实实往后退了一步。

"再远点。"

他又退了一步，退到消防通道门口。

"行了行了，"李富贵摆摆手，一脸嫌恶地迈进电梯，"我告诉你，我这周要谈个大生意，你要是敢把霉运带过来，我让你滚蛋。"

电梯门关上。王大壮站在消防通道门口，摸着鼻子，心里默念：富贵哥，你这周那笔生意……我看悬。

不是他会算命。是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李富贵头顶，飘着一串数字。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王大壮揉了揉眼睛，又使劲看，那串数字还在。淡金色的，悬在李富贵头顶十厘米的地方，像超市里贴的促销价签，工工整整地写着几个数字。

他愣在原地。这什么玩意儿？我熬夜熬出幻觉了？

王大壮不信邪。他跑到茶水间，对着反光的茶壶看自己头顶——啥也没有。又去看同事小刘，小刘正趴在桌上补觉，头顶干净。看会计王姐，王姐在打电话骂人，头顶也干净。

全公司就他一个人，刚才看见了李富贵头顶那串数字。

他想了半天，给自己下了个结论：大概是我最近太倒霉，倒霉出病了。他把这事儿抛到脑后，回工位——不，回楼道那个属于他的位置，开始干活。

一上午，风平浪静。王大壮甚至有点不适应——今天居然没出大事？他是不是要转运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呸"了自己一口：不能想，一想准完。

中午他去楼下便利店买盒饭，路过一个公交站。站台边蹲着个乞丐，头发乱糟糟的，面前摆个搪瓷碗，里面躺着几个硬币。王大壮看那乞丐可怜，掏出两块零钱想放进去。

手伸到一半，他顿住了。

那乞丐头顶，也飘着一串数字。跟李富贵头顶一模一样，淡金色，悬在半空。王大壮定睛一看——00:03。

什么意思？三秒？他数着。

一。

那乞丐打了个哈欠，往左边挪了挪。

二。

站台后面一辆洒水车拐过来，水柱喷出，精准浇了那乞丐一后脑勺。

三。

乞丐"嗷"一嗓子蹿起来，浑身湿透，一脸懵地抬头看天。

王大壮举着两块钱，站在原地，手僵在半空，脑子"嗡"地一声。

他看见的倒计时，应验了。

王大壮心脏怦怦跳。他顾不上那乞丐，撒腿往公司跑。跑回楼道，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脑子里翻江倒海：李富贵头顶那串数字，是不是也在倒计时？他今天谈那笔生意……

他强迫自己冷静。说不定是巧合。洒水车刚好经过，乞丐刚好蹲那儿，纯属巧合。王大壮给自己洗脑。

可下午三点，李富贵从会议室里出来，脸黑得像锅底，当场把一个总监骂得狗血淋头。据说他那笔"大生意"——谈崩了，对方临时变卦，到手的合同飞了。

王大壮缩在楼道里，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早上李富贵头顶那串数字。如果那也是倒计时……那数字归零的时候，就是李富贵倒霉的时候。而他，王大壮，能看到这串倒计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下班的。脑子里全是"00:03"那个画面。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公司，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走到半路，他听见头顶"扑棱"一声。王大壮下意识往旁边一闪——一团白花花的鸟粪擦着他肩膀飞过去，"啪"地糊在他脚边，离他的鞋只有三厘米。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脚边那坨鸟粪，忽然笑出声来。

笑完，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进去，怎么都拔不出来：

我是不是……能提前知道，什么时候倒霉？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根漏水的缝，越想越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终于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床头墙上，映着一点微光。

他猛地睁开眼。

那点微光，来自他头顶。王大壮僵在床上，心跳漏了一拍，缓缓抬手，往自己头顶摸去——什么都摸不到。

可他知道，那串淡金色的数字，此刻正悬在他自己头顶。

他看不见上面的内容。但那玩意儿，在发光。

王大壮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出门，心里那个念头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他要验证一件事：他到底能不能看见，别人什么时候倒霉。

他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晨跑服的大爷，正蹲在花坛边系鞋带。王大壮鬼使神差地停住脚步，盯着大爷头顶看。

没有。

他有点失望。又往前走了两步，看见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正笑着哄孩子。他盯着她头顶——

那年轻妈妈头顶，清清楚楚地飘着一串数字：00:07。

七秒。

王大壮僵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串数字。一。二。三。

那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往前走。四。五。六。

第七秒，婴儿车左前轮碾过一块翘起的砖，整辆车猛地一歪，年轻妈妈吓得"啊"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扶——就在婴儿车要倒的前一瞬，她死死抓住了车把，车没倒，但孩子的奶瓶从车上掉下来，骨碌碌滚到马路中间。

"啪嗒"，一辆电动车压过去，奶瓶裂了。

年轻妈妈抱着吓哭的孩子，蹲在地上，心疼地看着那个裂开的奶瓶，又气又急。

王大壮站在三步外，手心全是汗。

他看见了。他又看见了。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霉运就发生。 他刚才甚至有一瞬间的冲动——想冲上去喊一句"你往右挪一点"——但他没动。他不敢。他怕被人当成疯子，更怕自己那点"预知"，其实是另一种更深的倒霉。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捡起碎奶瓶、哄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走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是他妈发来的语音。他点开，他妈在语音里说：

"大壮啊，妈昨天给你求了个平安符，花了两百八，你记得去庙里取啊。妈问了大师，大师说你今年'犯太岁、冲煞星'，说你这霉运啊，是'命里带的'，得压一压……"

王大壮攥着手机，站在晨光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回去，咧嘴笑了一下：

"妈，你儿子不是'命里带霉运'。"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公司走，步子比昨天快了不少。

"你儿子是——能看见霉运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发现，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把他从一个"全城最倒霉的扫把星"，变成"全城唯一能决定谁倒霉的——王半仙"。

他更不知道，此刻，在城西某栋楼的顶层，一个秃顶的老头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硬币，望着王大壮走远的背影，缓缓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终于……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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