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13层

电梯门上方的数字停在13。

门开着一条缝，缝里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和我一样的外套——不是同款，是同一件：袖口那块洗旧的痕迹，拉链歪掉的那一截，都和我身上这件一模一样。他胸口别着的那张工牌，蓝绳，照片上的人正在笑。

那张照片，是我。

我没动。他也没动。

“江砚。”宋姐的声音从我背后过来。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电梯口，手里还捏着半杯豆浆，眼睛盯着显示屏，“它没走。”

“什么叫没走？”

“你写的那条，只管一次响铃。”宋姐把豆浆搁在前台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场域没收容，它就在这栋楼里开着门。你堵了它的嘴，它还有手。”

我回头看大厅。刚才电梯里昏过去的两个灰工装和一个保安服，被宋姐拖出来摆在地砖上，像三条晒干的鱼。保安服的大刘先醒了，一睁眼就抓住宋姐的裤腿：“十三楼的门开了，门开了……”

“我知道。”宋姐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你昨晚喝了多少？”

“我没喝。”大刘还在抖，“我看见了，它站在门里面，穿着我们的工装。”

宋姐没接话。她抬头看显示屏，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我这才发现，B座另外两部停运的电梯，显示屏不知什么时候全亮了——全停在13。

“宋姐，”我说，“这楼里到底有几部电梯？”

“三部。那两部已经坏了三年，今天自己好了。”

然后，电梯门开始往下走。

不是电梯下来，是那一层门在往下挪。13、12、11……每过一分钟，亮着的门就往下退一层，走廊的声控灯跟着一路亮下来，从十三楼一层一层往一楼亮。

宋姐的脸白了一层：“它在数楼层。”

“数到一楼呢？”

“它要找个人替。”她看着我，“门到一楼，这栋楼里任何一个活人都能替，包括我。”

“那它为什么不直接下来？”

“因为你在。”宋姐说，“它认准你了。你写的规则还挂在它门上，它得先收写字的人，才收得完这一层。”

“那要是我现在走呢？”

“你走，它今晚就从这栋楼里随便挑一个。”宋姐指了指还在地上的三个人，“他们连残片都看不见。你至少看得见。”

我盯着显示屏。门已经退到10楼，走廊的灯亮到十楼。

“这楼里还有多少人？”

“现在是下班点，B座在岗的二十六个，加上保洁和保安，三十一个。”宋姐说，“等门到一楼，三十一个，一个都跑不掉。”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卡，塞给我：“档案室的备用卡。上去，把它第二条写出来。”

“第二条是什么？”

“我要知道，我就不在这当前台了。”宋姐退到大厅门口，把玻璃门推开一条缝，“快去。门到三楼之前，你还能下来。”

“宋姐。”我把卡在手里转了半圈，“我这算加班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算。一小时三十。”

“三十？”

“三十。”宋姐说，“你要是死在上面，我替你申请殉职补贴，一千二。”

我把卡揣进兜里，进了电梯。

里面是空的——没有灰工装，没有保安服。我按13。电梯上升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比电机还响。

电梯里的金属壁上，我写的那条规则还在，字迹像是被谁擦过一半，只剩“第三次响铃”几个字。

十三楼的门开了。

走廊是一间老旧的档案室：一排排铁皮柜，白炽灯管，墙上还挂着块褪色的牌子，写着“先进科室”。地上摊着卷宗，纸页被风翻得哗哗响。这层楼没有窗，哪来的风。

门口立着一块旧牌子：档案室（十三层）。牌子背面用胶带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档案不得跨层流转。”

档案柜底下坐着一个人。

灰工装，饭盒扣在腿上——老彭。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干净了：“你怎么上来了？”

“宋姐让我上来。”

“她让你上来送死。”老彭骂了一句，声音抖得厉害，“三年前也是这么说的。”

“三年前怎么了？”

老彭没答，眼睛死死盯着走廊尽头。

尽头站着一个人，也是灰工装，个子不高，正冲我们招手：“老彭！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老彭的嘴唇动了动：“郑华？”

那人笑了：“还能是谁。”

老彭刚要站起来，我一把按住他的肩。

“你搭档？”

“郑华，三年前跟我一起送档案的。”老彭的声音突然变得颤抖，“他……他三年前没下来。”

“那你还应他？”

“我……”老彭愣住了，“我这不是看见他了吗？”

“你看见的是他的脸，还是他的名字？”

老彭张了张嘴，没说话。

走廊尽头那个“郑华”还在招手，笑得比谁都和气：“老彭，你们从几楼上来的？这层的门不好找，我带你们走。”

我的后颈凉了一下。

墙上浮出第二行字。

那行残片我在电梯里见过，只有半截：“不要回答____”。现在它自己补全了，一笔一画地浮在档案柜的铁皮上：

“不要回答任何关于楼层的问题。”

我伸手把老彭的嘴捂住。

“郑华”还在问：“几楼啊？你们从几楼上的？”

老彭在我手底下呜呜了两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人。

我不说话。

“郑华”又问：“老彭，你还记得我死那天穿的是什么吗？我记得你那天穿的是蓝工装，我穿的是灰的，对不对？”

老彭的眼泪下来了，喉咙里挤出一声：“对……”

我把他往柜子后面一拽，那一口“对”卡在牙缝里，没吐出去。

“郑华”问第三遍。他的声音变得不太对，像两个人叠在一起说话：“你——们——从——几——楼——上——来——的？”

我还是不说话。

我把老彭往档案柜后面拖，一边拖一边压着嗓子：“别答。答了，他就知道你站在哪一层，他就能站到那一层去。”

“为什么？”

“因为规则只写了‘不要回答楼层’。它没写‘不要回答名字’，也没写‘不要回答穿什么’——它在试，试到哪一句你不设防。”

老彭的脸一下子灰了：“那他刚才问穿什么……”

“那是第二道钩子。你答了‘对’，他就知道你记得他，他就会用你记得的东西往下问。”我盯着走廊尽头那个影子，“它现在只差一个问题：你们在第几层。”

“郑华”的笑容停了。他慢慢低下头，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别着一枚别针，别针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工牌，没有挂绳，只有一个针眼。

“我的工牌呢？”他问，“我的工牌……”

走廊的灯灭了一半。

尽头那排档案柜的门一扇一扇自己弹开，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几百张工牌，一张挨一张，全都没有照片。

“郑华”的脸开始发皱扭曲。他朝我们扑过来，扑到一半，被最近的那扇柜门吸了进去。柜门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廊安静了。

老彭瘫在地上，裤腿湿了一片。他抓着我的袖子，牙关打颤：“三年前，他也是这么死的。一整个组，七个编外，就下来一个，还疯了。局里把十三楼封了，档案室搬到十二楼半，可档案还在这层，每个月还得派人上来送。”

“七个人？名字你还记得吗？”

“记得三个。”老彭说，“郑华，老魏，还有一个姓陈的姑娘。剩下四个……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

“想不起来才难受。”老彭低着头，“人没了，连名字都没人记得，那叫死透了。”

我抬头往柜子里看。抽出最近的一盒，封条断了一半，里面只有一张名单，纸边已经卷了。

名单上全是人名，一行一行，但是最后一行只有一个括号，括号里印着日期：2023.11.06。

三年前的今天。

纸上没有江砚两个字。但我盯着那个空括号看的时候，手心忽然热了一下。

我还没看清，走廊的灯忽地灭了一排——门又往下退了一层，退到十一楼。

时间不多了。

我捡起老彭脚边的红笔，笔帽上还印着“异常局”。我走到那扇柜门前，在铁皮上一笔一画把第二条写下来：

“不要回答任何关于楼层的问题。”

最后一笔落下，整排柜门同时震了一下，里面挂着的工牌照哗啦啦地响。

然后，全部安静。

十三楼的灯暗了一半，走廊里的风停了。

我扶着老彭进电梯，按1。电梯下到十二楼，停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没有走廊，只有一小片旧地砖。地砖上摊着一张边角被踩过的照片。

是张合影，十几个人站在档案室门口，都穿着灰工装，背后那排柜子我认得。照片中间有三个人被剪掉了。

老彭凑过来看了一眼，喉咙里咕咚一声：“这是我们那组。剪掉的这三个，都没下来。”

“谁剪的？”

“局里。”老彭说，“收容完，局里来人拍照存档，再把死掉的人从照片上剪掉。说是不能让场域借着照片认人。”

我盯着那个剪口。三个人的位置并排站着，中间那个比旁边两个高半个头。

我的个头，也正好比一般人高半个头。

电梯门合上，继续往下。

门开的时候，一楼大厅的灯亮得刺眼。

宋姐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新的A4纸。

纸上还是那七条规矩。第七条依然被黑笔划掉，旁边那行红字换了：

“今天看见这条的，是你。”

我看着她：“为什么是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