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亿的案子,账上有一笔八千九百万的顾问费。
行价一个半点。说穿了,就是百分之一点五。倒推标的,五十九亿出头。对不上的这一笔,会要她的命。
她两点睡的。
睡前,她把那本台账在脑子里又摊开一遍。做编辑落下的毛病:一页一页还能再走一回,走到哪页,就核到哪页。
卡在顾问费那页。
盛川案,八千九百万。收款户一栏写着启明咨询。附件没钉全,发票缺一角。这本簿子是挂账备查簿,一行一笔,没有余额栏。跨年的没结项,一直往后滚。改一行,不牵别的格。
昨天下午,她当悬账绕了过去。悬账谁碰谁脏,这是财务的规矩。
昨晚站在街口,她只想通了「为什么偏偏是二十六」。躺下才想通第二层——他一定重核。总有一根手指,会停在这行上。
这本账前后不一致。意向金那头,倒推二十七亿。顾问费这头,倒推五十九亿。她那套说辞,能应付人,应付不了账。
他顺着五十九亿问下去,就会问到启明。问到启明,内鬼就知道有人翻过账。翻过账的,只有她。
温微盯着天花板,把这笔账算完。睡意散了。
她索性拧开台灯,抽出那张工商打印页。纸边划过指腹,留下一道干痒。启明咨询,顾问费那行的收款户,就是这个名字。
参保人数零。地址挂在三十几户空壳中间。她把街景拉到楼门口,又放大一层。临街门脸是家打印店。招牌上仨字,跟租赁合同里那家,一个字不差。
屏幕光照着那几行小字。她把参保人数、注册地址、门脸招牌又核了一遍。顺序没变,结果也没变。关掉页面前,她把「城南」两个字单独记下。
这个交叉,她圈在脑子里。死线还剩不到两天。后天,得去一趟城南。
七点,闹钟响到一半,被她一巴掌按死。镜子里,她把衬衫扣子查了一遍。第一颗,第一个扣眼,没扣错。她又扯平下摆,才出门。
早高峰,地铁,二十三楼。日子照旧。
车厢里人贴着人。她护住帆布包,到站时手心都是汗。电梯镜面里,领口仍然整齐。她抬手按了一下第一颗扣子。
九点过五分,周主管又来了。
这回没有便签。他抱着一个文件袋,放到她桌上。松手前,还压了压袋口。
「顶楼直接点的名。」他压着嗓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放下就走,没绕弯。
文件袋里是并购案的合并现金流量表。初稿,附注齐全。这种表轮不到她。按流程,项目组自查,报表室复核,总监签批。每一层都比她大。
现在,它放在她桌上。
她核过文号,又核了送件栏。确认没送错,才翻开附注。
第七页,价格调整机制,预留一栏。
一亿四千万。
她的目光在那栏停了半秒,挪开。这个数,昨晚那四十七页里没有,台账里也没有。它只出现在一个地方——谈判桌。没坐上桌的人,不该知道它。
加试。昨晚刚漏了底价,今天就递来更深的数。考的是这张嘴。
她把整份表核完。核得极慢,极平。速度、顺序,都按普通报表来。复核意见三条,全是格式毛病:预留栏附件未附;页码引用错位;签章页没编页码。
退稿信的写法,只挑格式。关键问题,一个字不露。
另有一处错,确实成立。
主表经营性现金流入那栏,跟补充资料的勾稽差四百八十万。往前扒两页,盛川子公司的内部往来,抵销方向做反了。一进一出,正好差出这个数。真报上去,董事会上当场就有人挑。
她在心里把抵销方向换回来。四百八十万归平,一分不多。其余栏目没有再碰,复核意见也没有添字。
复核意见上,笔尖悬了一下,落下去。写的还是那三条。关键问题,留着当面谈。
十二点四十,楼里静了。复核意见签了名,送进收发篮。她拿起外套,走进楼道尽头的消防通道,把门掩上。
楼梯间没人。声控灯灭着,只有安全出口的牌子泛一点绿。她往下走了两级,避开门口那道缝。
水泥地返着凉气。楼下有推车经过,轮子响了两声。她等声音走远,又把门缝看了一眼,才继续。
台账在脑子里摊开,最后一遍。
要改的只有一处。顾问费,八千九百万,改三千九百万。八,改三,动一位。
为什么是三千九百万?行价一个半点,倒推标的,二十六亿,整。再说盛川立项三年,标的从五十九亿缩到二十六亿。顾问费跟着标的走,三千九百万,才是这单如今该有的数。她昨晚那个「中间数」,从此有了台账上的佐证。
差的这五千万,不多不少,正好是标的缩掉那三十三亿、按行价该退的那一截。太齐了。不是没人管,是有人一直按着,不准动。
这一改,账是平了,那五千万的差额也跟着平了。改稿子的道理她懂:一个数错了,只改那个数,不动整篇稿。可手底下抹掉的,是条线索。她把这一笔记下了。
哪一层的门开了又关。声控灯亮了一格,又灭下去。她还在原地,手心已经出了汗。
什么不能动?昨晚当面念过的三个数,一个字不能碰。顾问费这行她没念过。她赌他昨晚翻那页时,眼里只有她念的那三笔。扫没扫到,是概率。可这行必须改,不改就是死账。
落点也掂过。不能落在昨晚他翻账之前。那会让昨晚的他看见改后的数,局面全塌。
落在今晨。他看过的留在他脑子里,账上的数,今晨换新。落点也不能随手套。她只能落在自己亲历的时点上。今晨她最早的一格,是八点四十刷卡进楼。
视野边上,那行金字浮上来。
「微调·可用墨量 100」
她盯着那个100。上回,它无偿救了她一命。这回,要扣墨了。这一位数的改动不做,死线一到,八千九百万还在账里,就是她的清算日。
她把手按在冰凉的栏杆上,指尖扣紧边缘。
改。
眩晕涌上来。上回,她连站都站不住。这回,后领一紧,脚下仍踩着原地。灯牌晃了一下,很快稳住。
安全出口的绿光里,「100」跳成了「90」。
十分之一。动一位,十分之一。
她扶着栏杆,把这笔账记下:上次无偿,这次扣墨。价格怎么算,跟谁结算,不知道。先欠着。
时间落回今晨。
八点四十,刷卡进楼,豆浆。上午原样又走一遍。闸机提示音只响一次。她在同一处买豆浆,走同一条通道。每到一个熟悉节点,她就在心里勾掉一项。
她把每一句台词跟头一遍对齐,连豆浆喝到第几口都没差。校对改版稿的铁律:改动的只许那一处,其余一个字不许动。眼下,这条规矩是救命的。
中午,她又站回了消防通道。
时间接回来了。十二点四十,同一段楼梯。门缝透进的光,位置也没变。
下午,启明那页工商信息她翻了又翻,没翻出新的东西。复核意见交上去半天了,顶楼没动静。没动静,比有动静吓人。
五点半,内线电话找到了她。周主管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发紧:「温微,顶楼。什么都不用带,人过去就行。」
电梯上行。楼层数字逐个变换。她把今晚可能的问话过了一遍。跟给主编回电话一个道理,对方开口之前,先备好十个版本的答案。
「坐。」
椅面很硬,她只坐了前半截。双手放在膝上,没有碰桌沿。台灯照不到她这边,鞋尖藏在暗处。
长桌,台灯还是只开他那侧。桌上摊两样东西:她的复核意见,和那本手工台账。
台账翻开在红字六百万那页,指节压在顾问费那一行。他没抬眼。
「这笔。」他说,「昨晚,你为什么没用。」
来了。
这一问,她在心里翻了个个儿。问「为什么没用」,考的是她为什么绕开。她记忆里那行是八千九百万,账上印着三千九百万。报哪个,都过不了他这一关。
「附件没钉全,发票缺着一角。」她说,「昨天下午翻到它,我当是个没做完的科目,没敢拿它推数。」
「现在呢。」
她把台账拉到面前。手指顺着那行数字走过去,逐项核。动作故意生疏,只认纸上的数。
「三千九百万,行价一个半点,倒推——」
她停住。最后那个数没说出口。底价的事,忘了它。昨晚他说的。
霍砚臣看着她。
「说完。」
「二十六亿。」她把手指从那行数字上收回来,「这笔,跟您那个数,是通的。我昨天当它烂科目绕过去了,是我粗。」
「昨天,你看到的是三千九百万。」
这句话没有问号。
温微后颈的汗渗出来。昨晚他翻过这本账,翻得很慢,拇指贴着页脚。现在他拿「三千九百万」来问。点头,顺着账面认下;摇头,坐实账变过。
两个都死。
「老板,」她把声音放平,「昨天下午我翻到这行,附件缺着,我没细看金额。没附件的科目,我记不住。您要是疑这笔,调档案室的原始凭证,一笔一笔比。原始凭证,比我口述可靠。」
几秒钟没人说话。台灯光圈里,尘埃一粒一粒往下沉。
「复核意见。」他换了话头,「三条。」
「格式毛病。」
「第七页。」
「附件未附,请补充。那一栏的依据,我没见过。」
「底价你框得出。」他停了停,「这栏,四个字。」
「底价是算出来的,算得出来的我认。依据没见过的,我不认。」她说,「查账的规矩,本分。」
说完,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今天的每次应对,都守着本分。
霍砚臣没接这个茬。他把复核意见往她那边推了推。
「说一条。」他说,「意见里没有的。」
她等这一问,等了一个下午。
「主表经营性现金流入,跟补充资料的勾稽,差四百八十万。盛川子公司的内部往来,抵销方向做反了。一进一出,正好差这个数。」她一条一条列出来,「真报上去,董事会上当场让人挑,丢的是整层楼的脸。这种错轮不到我看见,可它出现在我复核的那份表里。」
她顿了顿,把最后一句说出去。
「老板,您查我,不如先查查自己人。」
办公室静下来。这一回的静,比刚才长。
台灯底下,他的手指从顾问费那行挪开,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点的什么,她读不出来。
「表,重做。你盯。」
温微应了声好,起身,走到门口。指尖刚碰到门框——
「温微。」
她回头。他没抬眼,目光还在那本台账上。拇指压着页脚,压着那一页。
「你最好,别让我查到你第二次。」
她说好,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段一段亮起来。走到中段,她站住了。
不对。
「查到你第二次」——第一次,是昨晚的二十六亿,这个她认。第二次是什么?复核意见是干净的,顾问费她一个数没报。他问了半天,没拿到任何口头证据。
除非他问的根本不是这些。
除非在他眼里,那本账本身,已经不对了。
她站在两段声控灯中间的暗处,等灯灭下去。黑下来的那一秒,她想起昨天中午在档案室,她把自己的名字描过一遍。
怕淡。
现在她只想,描得真对。
明天,城南。
顶楼,门刚合上。
霍砚臣抬眼,看了一眼门。
她今天扣对了。昨天那一颗,她到底还是记住了。
那份复核意见,他下午三点就看过两遍。三条,全是格式毛病,没有一句越界。一亿四千万她翻过,看见了,落笔四个字:附件未附。看见,当作没看见。越干净,越不对。五点半把人叫上顶楼,考的就是这份干净。
他把台账拉回面前,翻到红字那页。指节压在顾问费那一行。
三千九百万。
指节没再动,人也没动。中央空调的风吹着,那一页纸没有移位。
他记得的,是八千九百万。
他翻回封面,又按原页码翻回来。页脚那道旧压痕还在,顾问费这一行也在原处。没有撕页,也没有补纸。
三年前盛川立项,这笔顾问费挂账八千九百万,收款户写的是启明咨询。发票缺的那一角,正好是金额栏。合同也没钉进附件,钱压着没付。他让人查了半个月,调查停在一家注销的事务所。启明咨询,挂在那家事务所的代账名录里。再往前,查不到。
账是他亲手按住的:挂着,等对面上门。这个数,他记了三年。这世上留着它的书面记录,只有这本簿子。昨晚温微走后,他把台账翻回第一页,又过了一遍。翻到这页,拇指在页脚压了半拍。
昨晚,八千九百万。今晨,三千九百万。
账在桌角放了一夜。这间办公室,进门的卡拢共两张:他的,和秘书的。零点以后,进门的记录三条:他八点,秘书八点二十,他五点二十。秘书放下文件就走了,走廊监控拍得见。八点半他去开会,回来是五点二十。中间这间屋子锁着。这本账,除了他,没人碰过。
他让秘书去档案室,把借出登记卡取上来。
借出记录拢共两条。昨天中午,温微,名字描过一遍,笔画很用力。往上数三年,洇了的那一条——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他自己的字。
这本簿子从头到尾,进过手的拢共两个人:他,和温微。中间隔着三年,没有第三个人。
账没出屋。数,变了。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有些账对不上,是有人做错了;有些账对不上,是有人动了手。这一处,不属于这两类。
没有第三人,没有涂改。数自己变了。
顶楼的灯亮到后半夜。
霍砚臣把台账翻回那一页,又看了一遍。跟他头一回看见时没有分别,除了那个数。三千九百万留在纸上。纸面平整,墨色不新不旧。其余数字、行距、笔画,全都没有改动。
他翻开那本黑皮厚账,翻到写着「温微」的那一页。第一行字底下,拧开笔。笔尖刮过纸面,声音很轻。他写字不快,每个字都压得清楚。
他添了一行:
第二次,账没出屋,一个数自己变了。
笔尖顿了顿,又落下去,补了半行:
方向,于她有利。
有些账不用写满。一笔钱从哪里来,可以伪造;最终流向,伪造不了。
他合上黑账,锁进抽屉最里面。想了想,又把那本手工台账放了进去。
一本黑账,一本旧账,锁进同一格抽屉。
锁孔转动的时候,他想起登记卡上洇掉的那三个字。三年前他签下名字的时候,这本账还只是一本没人惦记的账。
新写的那一页,页脚平平整整。
他知道,这一页要一遍一遍地翻。翻得多了,纸,是会起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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