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狼崽

剑峰。

独孤城回去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把门锁死，窗帘拉严，从床底下拖出一口箱子。

箱子里躺着一块极品灵石，两臂合抱那么大，通体透亮，泛着淡淡的青。

这是他压箱底的料，当年在外头闯荡的时候，在一处灵脉里凿出来的，后来还因为这个被追杀了好久。

“怪心疼的。”他转念一想，“有用就行，有用就行。”

他把玉简贴在额头上，闭眼，把册子里的图一张一张过了一遍。

三十六根骨，七百二十道槽，一百零八处转折。

他睁眼，拔剑。

剑气细如游丝，贴着灵石表面走。石屑一层一层落下来，像雪。

他合道巅峰的修为，剑气又稳又细，这种物理上的加工雕刻，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

成了。

三十六根骨，根根等长，槽也开了，纹理顺着骨节爬开，一笔不差。

独孤城把成品托在手里。

通体晶莹，透亮，对着光一照，里头像有水在流。

不是黑的。

册子上画的那副骨架，是灰黑色的，像石头。他这块，像冰晶一样。

“极品灵石，肯定比那黑疙瘩强。”他说。

他把骨架举到灯下，转了一圈。

三十六根骨，根根透亮，光从这头进去，从那头出来。

“那小子拿块黑石头都能做出二十倍。”他得意道，“老夫用极品灵石，怎么也得三十倍。”

他把骨架放下，又拿起来，越看越满意。

“三十倍。”他说，“破个渡劫，够了。”

他把骨架翻过来，看了看弯钩，又看了看说明书上的图。

“将弯钩从谷道塞入，弯钩卡紧，伞骨顺势贴住后腰……”

独孤城站在屋里，沉默了半天。

“老夫活了几百年。”他说，“头一回干这种事。”

他把门窗又检查了一遍，吹了灯。

屋里黑下来。

过了半晌，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极其不情愿的叹气，仿佛放下了什么。

紧接着，是灵气倒灌的呼啸。

方圆数里的灵气疯了一样往剑峰后山涌。

独孤城的院子里，灵压几乎使人窒息。

“来了来了！”独孤城狂喜。

半炷香后，剑峰后山，一声闷响。

响声不大，像谁把一口锅扣在地上，又踹了一脚。

他趴在地上，后腰一片焦黑，裤子烧穿了两个洞。

那副晶莹的骨架躺在三步外，断成两截，断口还在冒烟。

他双股间那块皮肉火辣辣地疼，疼得他直抽气。

骨架又亮了半息，然后“砰”地一声，彻底炸开。

这一下，把独孤城掀出去两丈远，后背撞在墙上。

他趴在那儿，半天没动。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长老？长老！”

是守山的弟子。

独孤城一激灵，挣扎着爬起来，把烧穿的裤子往上提了提，又扯过一件外袍裹住腰。

“没事！”他冲着门外喊，“老夫练剑！”

“练剑怎么这么大动静？”

“剑意破了！”独孤城说，“回去睡你的！”

弟子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长老，您屋里怎么有股焦味？”

“练剑练的。”

“练剑能练出焦味？”

“剑意太盛。”独孤城怒道，“回去睡，你怎么这么麻烦，有你什么事。”

弟子嘟囔了一句，走了。

独孤城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屁股一沾地，他“嘶”地一声，又弹起来。

“那黑疙瘩……”他咬着牙说，“难道不是灵石。”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摸出玉简，贴在额头上。

册子里那行字，还在。

“本品采用人体工学设计，即插即用，无需驱动。”

“本品不生灵力，只提供增益。”

独孤城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东西是好东西。”他说，“料不对。”

他把断成两截的骨架捡起来，看了看断口。

断口处一片焦黑，里头的纹路全烧化了。

“灵石扛不住。”他说，“那黑疙瘩扛得住。”

他把废料锁进箱子，又找了块软垫，垫在椅子上。

坐下去，还是疼。

“嘶……”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他想不通。

“这玩意儿，得找那小子问问。”

他瘸着腿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不对。”他说，“那小子在落雁坡。”

——

落雁坡。

天刚亮，程明就上了坡。

阿禾跟着他，程度也要跟，被阿禾按回去了。

“你胳膊还吊着。”

“我筑基二层。”

“你胳膊还吊着。”

程度骂骂咧咧地留在村里。

坡上全是碎石，石头缝里长着稀稀拉拉的草。

程明沿着爪印往上走，走了半个时辰，看见一个洞。

洞口半人高，周围的石头上一层绿苔，苔藓在白天也发着淡淡的光。

“就是这儿。”他说。

阿禾蹲下去，摸了摸苔藓：“热的。”

程明也摸了摸。

苔藓底下是温的，像贴着人的皮肤。

他抽出刀，往洞里探了探。

洞里没有动静。

“我进去。”

“一起。”

两人弯着腰钻进去。

洞里比外面暖，地上铺着干草，草上有一堆骨头。

羊的、鹿的，还有几块看不出是什么的。

“狼王的窝。”阿禾说。

程明往草堆里照了照。

草堆动了一下。

他握紧刀。

草堆里钻出一个脑袋。

灰毛，尖耳朵，绿眼睛。

一只崽子。

“狼王的崽。”程明说。

巴掌大，瘦得肋骨一根根，眼睛占了半张脸。

它冲程明龇牙，牙还没长齐。

程明蹲下去，跟它对视。

崽子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往后退了半步，后腿绊在骨头上，摔了个跟头。

爬起来，接着龇牙。

“还挺凶。”程明说。

阿禾蹲下去，伸出手。

崽子一口咬住她的手指。

没牙，咬不疼。

“饿的。”阿禾说，“肚子是瘪的。”

她把崽子拎起来，托在手里。

崽子在她手心里抖，抖了两下，往她袖子里钻。

“带回去。”阿禾说。

“村长要打死它。”

“那就别让村长看见。”

程明看了看那只崽子，又看了看那堆骨头。

“它爹吃人。”他说。

“它还没吃。”

“长大了吃。”

“长大了再说。”阿禾把崽子往怀里一塞，“你小时候也傻，村里人还说你这辈子没救呢。”

崽子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暖和的地方，不动了。

“它叫什么？”阿禾问。

“小狼。”

“我说名字。”

“没名字。”

“那你起一个。”

程明看了看它，灰扑扑的一团。

“灰球。”他说。

“难听。”

“那你起。”

阿禾想了想：“叫旺财。”

“这名字更土。”

“好听。”

程明没接话。

两人出了洞。

回到村里，程度正蹲在墙根晒太阳。

“找着什么了？”

“一只崽子。”

“崽子？”程度凑过来，看见阿禾怀里的灰团子，“狼王的？”

“嗯。”

“你俩真养？”程度说，“养大了先吃谁？”

“吃你。”阿禾说。

“你俩疯了？”程度说，“这东西长大了要吃人的。”

“长大了再说。”阿禾说。

程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程明，骂了一句。

赵村长听说他们抱回来一只狼崽，脸都白了。

“仙长，这可不能留！”

“为什么？”

“狼王的崽，长大了就是祸害！”

“它爹在坡上待了半个月，吃了七个人。”村长说，“这崽子要是长起来，比它爹还凶。”

“那是没人管。”程明说。

“没人管？那是狼王！”村长说。

“养大了，看村。”程明说。

“看村？”村长愣住了，“狼看村？”

“狗能看村，狼也能。”程明说，“它从小养，认人。”

“那要是养不熟呢？”

“养不熟，我再弄死它。”程明说，“现在它还没牙。”

村长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晚上，崽子趴在阿禾怀里，绿眼睛看着程明。

程明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崽子一口咬住他的手指。

“跟你主子一个德行。”他说。

阿禾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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