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留在偏殿

门关上以后，阿沉才知道这不是寝殿。

屋里有床，有衣架，窗下还搁着一张矮榻，摆设却少得很。床前没有皇帝常用的屏风，案上也没有茶具。靠墙站着两个宫人，一个年长，一个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病斑。两人都没问他要什么，只把他领到床边，便退开了。

带路的侍卫将门外的铜环扣上，声音不大。

阿沉问：“这里是哪儿？”

年长宫人答得谨慎：“陛下静养的地方。”

“静养在哪一处？”

那宫人朝窗外望了一眼：“奴婢只在这里当差，不敢擅说宫里的路。”

阿沉没再问。她不是不知道，便是不愿说，逼她也没用。

他坐到床沿，鞋后跟刚才磨出的疼已经淡了。外袍还没换，袖口里夹着一张折过的纸，是今早记下的边粮数目。纸边被汗浸软，展开时有一角粘在一起。

八万石，拟拨五万石。

阿沉把纸抹平，又折好放回袖中。门外没人催他交出来。

午饭送来时，菜已经凉了。两碟菜，一碗粥，一小碟腌瓜。负责送饭的小内侍把托盘放到桌上，盯着空碗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他先动筷。

“你叫什么？”阿沉问。

“奴才姓魏。”

“你以前在这里当差？”

“今日刚轮来。”

阿沉看了眼那碗粥：“你们是怕我不吃，还是怕我吃？”

小内侍把头低下去：“奴才只管送饭。”

这话没错。他也没再追问，拿起勺子喝了两口。粥里有一股焦糊味，像锅底刮下来的。他吃到一半，那年长宫人伸手要收碗，门外忽然有人说：“齐相叫人送来的。”

来的是上午那个年轻官员，抱着两册账。看见桌上的饭，他先停了一步：“陛下还没用完？”

“你先说账。”

宫人把剩菜端走了。年轻官员没坐，只将两册书放在案上。他的袖口沾了灰，指甲缝里也有黑泥，像是刚从库房出来。

“臣奉命取河宁旧册。原册还在户部，今日带来的，是誊本和去年解银的收讫册。”

“昨日说支用册也在。”

“找到了。”他看了眼案上空出来的位置，“没带来。”

阿沉等着他解释。

年轻官员把其中一册翻开：“这本记的是应解银数，去年应解八万三千两，实解七万一千两。至于船钱，支用册里分了三笔，合计五千四百两。裴王爷府上的六千两，户部有收据，没有官库拨付的记录。”

“那就是还欠他六千两？”

“臣不敢这么说。还款的期限，收据上没写。若当年另有口谕或约定，须找当时的经手人。”

“这本账谁誊的？”

“下官。”

阿沉抬起头：“你亲眼看过原册？”

“看过。誊本上的数是照着写的。”

“支用册呢？”

“也看过。”

“那为什么不带来？”

年轻官员把手放在书脊上，没去翻下一页：“库吏不肯放。说支用册要和押印的领用单一起查验，户部尚书也吩咐先别离库。”

阿沉没有立刻问是不是齐守中不让。官员把话说到这里，已经替自己留了余地；再追下去，他未必会说真话。

“你叫什么？”

“纪寻。”

“纪寻，这两本账给朕留下？”

“收讫册可以。誊本不行。”纪寻顿了一下，“誊本是户部公物。若留在宫中，按例得有移交文书。”

他既不肯把东西交出来，也不肯把规矩说得太死。阿沉看着那本账，想起裴崇肃在朝上问的不是六千两到底算不算数，而是到底什么时候能还。账上有支出，没写期限；户部说没钱，也没有拿出官库付过这笔银子的凭据。

每个人都能挑出对自己有利的一半。

“明日还要用这本账。”

“臣可以再誊一份。”

“这份先留下，写明由谁送来、何时归还。你带回去让户部盖印。”

纪寻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手从书脊上移开了：“陛下要在移交文书上用印？”

“少了印，他们不认。”

“是。”

“你刚才说原册不能离库。那就不必带。后日要发边粮，运船的账先按现有凭据核，不能因为几页纸没找到，就叫那五万石停在仓里。”

纪寻皱起眉：“户部的意思是要等支用册核清，再定船钱。”

“边粮等得起么？”

“若照裴王爷所报的价付，户部担心沿河几家船行也来追旧账。臣不是说不该付，只是——”

“你怕开了口子。”

“臣怕账对不上。到时挨问的不会只有户部。”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句话不该当面说，随即垂下眼。阿沉没有因此生气。朝上那些人也一样，他们怕的东西各不相同，没谁会因为坐在皇帝面前，就突然不怕了。

“先照旧价雇船。”阿沉说，“裴王爷那笔，收据和期限另查。若确有约定，不能拿边军的粮抵账；若没有，也不能让船户替朝廷白垫钱。”

纪寻这回抬眼看他：“那这五千四百两，按哪一笔出？”

“你把支用册誊出来，标清每笔经手人。明日朕看了再定。”

“原册还在库里，誊出来要有户部尚书的批。”

“那便去要。”

纪寻没应得很快。户部尚书让他取册，没叫他带来宫中；齐守中又让他呈上相关账册，却没说可以留下誊本。两道命令各自留了一截，谁也没替他把中间那段铺平。

“臣尽量。”

“不是尽量。要不来，就说是谁不肯给。”

纪寻合上书：“臣明白。”

阿沉随即说：“这句话先别写进去。”

纪寻看着他。

“写你呈上账册，写账上有什么。不要替朕写谁不肯给。你若有凭据，再另附一页。”

纪寻点了下头，动作很轻。他抽出一张空纸，开始列移交条目。写到“奉旨”二字时，他停笔问：“陛下的名讳，照旧写么？”

阿沉没听明白：“写什么？”

“移交文书要署名。照旧写‘皇帝’的御批，还是写‘陛下亲览’？”

屋里没人说话。年长宫人站在床边，手里捧着没用上的换衣裳。阿沉忽然觉得，这些人问的每一句都很小，偏偏他没法装作听不见。

“写陛下亲览。”他说。

纪寻落了笔。

阿沉按下印时，手腕有些抖。那枚印比他想的沉，朱泥也沾多了，边角洇开一圈。他没有让纪寻重写，只叫他记在文书里：印边漫漶，原件一份。

纪寻收好账册和文书，向他行礼，临走前又说：“王爷的管事下午来过户部。他只问明日能不能入宫，没有拿凭据。”

“户部怎么答？”

“尚书说，等宫里的传话。”

阿沉看了眼那张移交纸：“那就让他明日来。凭据带全，别只带一张。”

纪寻走后，饭已经彻底凉了。魏姓小内侍进来收盘子，发现阿沉没动那碟腌瓜，便问要不要留到晚些时候。

“你吃么？”

“奴才不敢。”

“那就收走。”

小内侍把碟子端起来，走到门边又停了停：“陛下，今夜换值，奴才不能留在这边。”

“我知道了。”

“若有什么吩咐，叫门外的人。”

他说完就出去了。年长宫人将床铺理了一遍，又把窗扇推开一道缝。阿沉坐在桌前，外头有人把铜环重新扣上。

手边的账册少了一本，袖中的纸还在。明日的边粮仍要走，谁来替他作证、谁又会把他的命令当真，他都不知道。至少那枚印已经落在文书上，收据会进户部，原册也得再查一次。

这件事从今往后算在皇帝名下。

夜里，送来的衣裳没有腰带。宫人说是照静养的规矩，怕他夜里起身绊倒。阿沉没争，只把袍子叠好搁在床尾。

他躺下时，隔壁有人咳了两声。声音压得低，随后便没了。

门外守着的人换过一班。阿沉听见脚步走远，又听见有人把那只铜环轻轻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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