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门口的记录

鞋找到了。

第二天早上，小满站在偏殿门外，隔着门槛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不在内库，在侍卫值房。昨晚送回去了。”

阿沉放下筷子：“还要你赔么？”

“不用了。管领用的人说，往后从谁手里拿走，就让谁签。”

“给你补了条子？”

“给了。”小满从袖中拿出一张小纸，展开又折好，“我带着，怕他们再问。”

门边的侍卫往里看了一眼。小满便不说话了，把送来的热水放下，退到廊外。他今日不是来当值的，是奉命送水；东西送到，还要赶回太后那边。

阿沉叫住他：“你昨日说，你领鞋时记了时辰。”

小满一怔：“我还没写。”

“不必写了。既然有条子，你收好。”

小满应了声是，走出几步，又回来把门边的铜盆挪正。盆沿压住了门槛上的布，方才有人经过，差点绊倒。他挪完才走。

阿沉继续吃饭。粥里有两颗没煮透的米，他嚼了半天，最后搁下勺子。外面有人来换值，认不认得小满，他听不出来。

齐守中午前过来，带着裴崇肃的折子。

“太后见过王爷了。”他说。

“我知道。”

“王爷肯宽一个月，让户部先把能还的数定出来。河宁的名册没到之前，他不要求全还，但要陛下亲口给他个期限。”

“一个月后，能有银子？”

“能不能有，要看河宁租银。户部算过，若照现在的支用，先还一部分还有可能。数不能由我一个人定。”

齐守中把折子打开，指给他看。裴崇肃在末尾补了几行，字比前头写得急，提到府里已替几家船户支过利钱，若朝廷能先偿一笔，他便按各家凭据分付。

阿沉看了两遍：“他昨日见太后，说的是要一个答复。今日又肯宽一个月。”

“太后没有答应他什么，只让户部把能核的先核。他回去以后添的字。”齐守中说，“他也要给府里的人交代。”

“户部肯认多少？”

“还没核完。”

阿沉把折子还给他：“你来是要我答应一个月？”

“我是来问你，若他明日见到你，你准备怎么答。”

“我不知道当初的期限。”

“他问期限，你就说交户部核议。”

“上次你也让我这么说。”

“上次你没有照做。”

齐守中说完，自己把折子卷起来，放在一边。他没有发怒。上次的结果已经摆在那里：两万石上了船，路上的钱挪了，裴崇肃的账仍没着落。现在再争那一句该不该说，不能让王爷明日闭嘴。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上列了几个人名。

“明日若真要见，除了裴崇肃，户部尚书也会在。王爷说话急，尚书怕他当面讨银，未必肯接。你记住，这两人去年在河宁的事上争过一次，不要当着王爷的面问尚书，当年是谁错了。”

“他们争的是什么？”

“河宁解银不足，户部要先付运费。王爷认为，府上垫的那笔也属于运费，应该先还。”

“尚书怎么答？”

“他说旧欠要等租银充足。你上次听见了。”

阿沉记得。户部尚书说那话时，身后捧账的年轻官员往前挪了半步，想说话，被人挡住了。

“你没在场，太后也不在场。”他说，“若王爷说陛下当时答应过，不必等租银充足，我该信谁？”

“谁拿出凭据，就先看谁的。”

“若都只有口头话？”

“那便暂时不定。”齐守中看着他，“你可以这样说。不能替陛下认一件你不知道的事，也不能说陛下从来没答应过。”

阿沉拿起那张人名纸。字写得密，几个人的官衔挤在一行。他读到户部尚书后面的名字时停住了。

“这个人我没见过。”

“户部的侍郎，上次没进殿。他管河宁账册，明日可能在。”

“他认识陛下？”

“认识。”

“陛下怎么叫他？”

齐守中沉默了一会儿：“朝上称官职，私下未必。明日只议账，不必私下叫他。”

“若他先同我说起以前的事？”

“你说病后记性不好，让他把事情说清楚。”

“每件想不起的事，都推给病？”

“先撑过明日。”

阿沉将纸放回案上。病可以解释声音，也能解释记不清话；可一个人病了多少日，别人同他说过什么，他仍不知道。齐守中给他的句子能挡一次，未必能挡下一次。

“陛下明日能出来么？”他问。

齐守中没有装糊涂：“太医今早还没准他起身。”

“太后昨日也这么说。”

“太后说得没错。”

“我想见他。”

“现在不行。”

“为什么？”

“他要歇着，你也不能叫宫里人知道这里有两个长得一样的人。”

“我可以等没人时去。”

齐守中把人名纸拿回来：“看守、送药、换水的人都得避开。你以为一句没人，就真的没人？”

阿沉没有接话。隔壁前几日那两声咳嗽，他至今不知道是谁发出的。齐守中的话也没说那个人住在哪里。

“当初让我来，只说代一天。”阿沉道。

“我记得。”

“如今几天了？”

齐守中没有答。他将短笔搁到砚边，叫门外的人去取水。水送进来，他却只把笔洗了洗，没碰茶。

阿沉看着他：“我的信送走了。若家里有人回信，你们会给我么？”

“会。”

“要先拆开看？”

“内廷不会。外驿若按例查验，我管不到。”

“太后也是这么说。”

“因为这就是眼下能答你的。”齐守中将笔尖的水在废纸上吸干，“你的地址已登记。王爷若明日只问账，不会有人去查一封寻常家书；若你在他面前说错了话，有人顺着宫中人事往下查，寄件簿也可能被翻出来。”

“所以不能让我走。”

“现在不能。”

阿沉把桌边的碗往里推了推：“我若不去见他呢？”

“太后会再想办法，裴崇肃也会再来。朝中知道陛下病着的人不少，能拖几日，我不能替太后说。”齐守中停了一下，“但你留在这里，至少这条夹道、这些当差的人，太后还能管住。你若自己出去，遇见谁，问你什么，我都管不住。”

“家里呢？”阿沉问。

“我没有派人去你家。”齐守中说，“你若要我派人送口信，得再经过一双手。我不能保证那比等信安全。”

阿沉想起太后的话。信已经送出去，地址留在簿上；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再叫人去确认家里有没有收到。可去的人若敲开门，也会带去别的问题。

“先等。”他说。

齐守中点了点头，没有劝他改主意。他把那张人名纸重新展开，用笔在户部侍郎的名字旁画了一道短线，又添上裴崇肃府中管事姓梁。

“明日不一定用得上。你先记住。”

阿沉读了一遍，把人名和脸对上。读到梁管事时，他想起那人跪下去挪动左膝的样子；至于户部侍郎，他仍然只有一个名字。

“把他的模样写上。”

“人会变。”

“写你最近见到的。”

齐守中看了看他，终于在名字旁添了两笔：瘦，颌下短须，左手持笏。

写完后他说：“这些只能帮你认人，不能替你记得他说过什么。”

“我知道。”

齐守中收起折子，把人名纸留给他。出门前，阿沉又叫住他：“小满那双鞋找到了。”

“太后叫人查过。”

“查的只是鞋，没有问他别的？”

“内库要的是交接记录。接鞋的侍卫补了条子，事情就结了。”

阿沉想问那侍卫是谁，最后没有问。知道名字，未必能让他走出这道门；但小满至少不用再替那双鞋赔钱。

齐守中走后，年长宫人进来收碗。阿沉把人名纸挪开，免得碗底的水洇湿墨迹。她收完东西，按例问晚饭要不要添一道菜。

“有什么？”

“今日有蒸蛋。”

“那就添一份。”

她记下了，没有问他为什么忽然想吃。门合上后，阿沉把户部侍郎那行字又读了一遍，左手持笏、颌下短须。他不知道明日站在那里的会是谁，也不知道真正的皇帝能否起身。晚饭送来时，他把纸折好，先放到了碗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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