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已深,朔风卷着碎雪,横扫过大胤临江镇的黑土地。
山野间草木尽枯,唯有几枝寒梅破雪而出,艳红一点,缀在茫茫素白里。偶有驯鹿踏过林间冻土,蹄声轻碎,转瞬便隐入层层山雾。天寒地冻,风冷得像刀子刮骨,寻常人家早早闭门拢炭,整条镇子都浸在一片萧瑟沉寂的冬日暮色里。
唯有镇西张大户家,灯火通明,暖意冲天。
今日是张家老祖母七十大寿,恰逢年猪出栏,院里横梁高悬,一串串油润红亮的腊肠、风干腊肉层层垂落,脂香混着炭火热气,飘出半条街巷。大户人家做寿最讲圆满,老人年岁高,牙口软糯,偏爱清嫩入味的豆腐吃食,特意备了厚礼,早早请到镇上最有名的豆腐娘子——白阿圆,入府置办一席全套豆腐寿宴。
后厨烟火鼎沸,热油滚沸,滋滋炸响不断。
灶台前立着的少女,便是年方十九的白阿圆。
她生得一副干净讨喜的模样,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松松挽成垂云髻,不似寻常闺阁女子满头珠翠,只簪了一支质朴别致的原木梅花钗,素净木纹托着浅浅雕花,衬得乌发如云,清丽绝尘。一双杏眼澄澈灵动,眼尾微扬,平日看着软和憨纯,可一旦做事,眸光利落清亮,藏着旁人不及的笃定干脆。
肌肤是常年磨豆浸水养出来的白净通透,眉眼干净,唇色温软,一身素色粗布青衣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旁人总笑她性子软得像自家卖的嫩豆腐,可真正见过她做事的人才知,这小娘子掌灶持刀时,自带一身利落气场,沉得住气,镇得住场。
今日要做招牌灯笼豆腐,需先剁细腻肉馅。
后院案板平整厚实,白阿圆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细白却有力的小臂。
菜刀握在她手中,不似闺阁小戏,反倒沉稳甸、沉甸甸。
笃!笃!笃!
刀起刀落,节奏利落,肥瘦相间的鲜肉顷刻被剁得细碎绵密,肉泥匀净,不带半点结块。她动作干脆利落,手腕发力极稳,每一刀都落得精准有力,气势飒然。
院外几个帮忙打杂的街坊妇人、闲看热闹的汉子扒着门框瞅热闹,看得啧啧称奇,忍不住碎嘴打趣。
“啧啧!你们快看这手劲!”
“我瞅着这哪里是卖豆腐的小娘子?分明是屠夫家里养出来的姑娘!”
“是啊!寻常娇姑娘拿刀哪有这股杀伐气?剁个肉馅跟斩猪骨似的!”
“看着软软糯糯一个人,手上力道可真吓人!”
七嘴八舌,蛐蛐不停,打趣声不大不小,刚好落进人耳里。
白阿圆本只顾低头剁肉,闻言也不恼,只是手上动作骤然一收。
她手腕猛地一沉——
哐!
菜刀稳稳劈落在实木菜板正中央,刀刃入木三分,稳稳钉死在案板上,震得案板微微发颤,余声清亮。
喧闹打趣的众人瞬间一静。
白阿圆抬眼,那双素来温顺的杏眼淡淡扫过去一眼。
不凶、不厉,就平平淡淡一眼,却清冷静净,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利落气场,像冬日冻住的河面,看着软,底下硬得很。
方才聒噪的街坊瞬间闭了嘴,个个讪讪摸鼻,没人再敢多说一句。
谁也不敢再笑话她软豆腐心肠,这小娘子,软的是性子,硬的是骨头。
镇住众人,白阿圆才收回目光,抬手稳稳拔出菜刀,继续从容剁馅,动作依旧利落沉静,仿佛方才那震慑全场的一刀,不过是寻常小事。
油温恰好,滚油翻着细碎金泡。
一块块切得方方正正、莹白圆润的圆柱豆腐,如条条小白鱼,顺着锅边轻轻滑入热油之中。
兹啦——!
清脆炸响骤然腾起,白雾裹挟着浓郁豆香四散开来。白嫩的豆腐在滚烫油浪中翻滚浮沉,褪去温润素白,慢慢炸出一层均匀透亮的金黄外皮,宛若小鱼跃过龙门,褪去凡色,化作粒粒小巧精致的金鳞玉块。
她手持巨大竹编漏勺,手法行云流水,起落之间精准控火,待豆腐炸至外酥里嫩、色泽金灿,利落捞起沥油。
今日寿宴十余道豆腐佳肴,样样精巧入味。
最出彩的便是镇里独一份的灯笼豆腐,炸得金黄的豆腐掏空内里,填入鲜调肉馅,裹上细腻蛋糊复炸定型,最后淋上豆瓣酱与泡红椒熬煮的酸甜鲜辣芡汁,外皮软糯入味,内里肉香浓郁,层次丰富,形如灯笼,寓意福寿圆满,最是贴合寿宴吉庆。
除此之外,麻辣醇厚的麻婆豆腐、入口即化的雪花豆腐、清甜软糯的花生豆花、雅致精巧的葵花豆腐一应俱全。酥脆软糯的芙蓉豆腐茸炸成金黄圆球状,不添半点杂味,上桌只配一碟细白糖,外酥内白,咬开便是满口清甜豆香,宛若寒天盛放的白玉芙蓉。
另有鲜香十足的虾仁绣球豆腐、浓郁入味的干锅豆腐、细腻暖胃的菊花豆腐汤、油润香浓的蟹黄金丝豆腐,荤素搭配,冷热兼具,满满一席豆腐盛宴,鲜而不腻、雅俗共赏,看得张家满堂宾客连连称赞。
宴席圆满落定,宾客散尽,后厨收拾妥当。
张家大娘子一身体面缎袄,温温柔柔走进后厨,看着干干净净的灶台、尽数光盘的餐盘,看向白阿圆的眼神满是赞许与疼爱。
她早备好了谢礼,手里提着叠得整整齐齐、层层包裹严实的料子,又拎着一只精致小木食盒,一步步走上前。
“阿圆小娘子。”
张家大娘子语气温和,眉眼和善,待人诚恳宽厚。
“今日辛苦你了,一席豆腐宴做得极体面,老祖宗吃得欢喜,满堂宾客也个个夸赞。”
她将怀里包裹严实的布料递过来,层层拆开,是一匹肌理细腻、色泽匀净的上好细棉布,触手柔软厚实。
“这是今日给你的支赐。这一匹是今年新收的好棉花亲自织造的细棉布,冬日做袄、春日做衫,最是暖和贴身。”
说完,她又将雕花木头食盒轻轻塞到白阿圆手里,笑着添了一句温柔又宠溺的话:
“小小吃食盒,里面装了些糖糕零嘴、几文碎银。今日受累一场,拿去闲时买朵花戴,好好疼疼自己。”
白阿圆捧着软和棉布、沉甸甸的木食盒,杏眼微微发亮,心头一暖,连忙低头道谢,眉眼温顺又真诚。
“多谢大娘子厚爱。”
张家大娘子看着她乖巧模样,愈发怜惜,又额外让下人取来一只新鲜肥嫩的猪后腿,一并赠与她作酬谢。
日暮西沉,风雪渐歇。
白阿圆背着装满厨具、布料、食盒、猪后腿的沉甸甸背篓,骑着一头温顺的小毛驴,踏着落雪归途。她手中折着一枝席间摘下的艳红寒梅,指尖轻捻,偶尔低头轻嗅,杏眼弯弯,消解了一日劳作的疲惫。
寒风拂面,梅香清冽,山野寂静无声。
没人知晓,这个手脚勤快、手艺绝佳、在镇上安稳谋生的豆腐小娘子,背后藏着一身满目疮痍的过往。
白阿圆本是镇上正经人家的女儿,父母勤恳半生,攒下老宅薄产,安稳度日。可天有不测风云,双亲早早染病双双离世,只留她一个孤女,守着空荡荡的祖宅薄产。
树倒猢狲散,人弱万人欺。
家中族亲、宗族老辈,见她无父无母、孤身弱女,尽数露出贪婪嘴脸,日日上门纠缠不休,一心要瓜分她父母留下的家产田宅,夺她祖上积攒的所有“福阴”。
从前温顺和善的亲戚,一朝尽数变脸,刻薄贪婪,步步紧逼。白阿圆性子软却有硬骨,深知祖宅家产是父母唯一念想,拼死不肯退让半分。
族人见软磨硬泡无用,贪念蒙心,竟胆大妄为,暗中勾结山间土匪与市井无赖,公然振臂高呼,要众人联手“共同发财”。
一群豺狼乌合之众,明火执仗瓜分了白家祖宅,变卖田产家私。可这群人贪婪愚昧,被土匪层层盘剥,折腾许久,真正落到他们手里的银钱寥寥无几,最后反倒落得一场空。
而无依无靠的白阿圆,被这群冷血亲戚彻底赶出家门,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无片瓦遮身,无寸土立足。
她孤苦飘零,四处辗转打工谋生,深信人勤地不懒,踏实努力,总有一线生机。
万幸族中有一对远房叔婶,夫妇二人年过半百,为人忠厚善良,膝下只有一个年幼稚子,未曾分得白家半分家产,看不惯族人凉薄恶行,心生恻隐,收留了走投无路的白阿圆。
老两口靠着一间桥头小豆腐坊维生,心地宽厚,待她如亲女,见她聪慧能干、吃苦耐劳、手艺绝佳,便常常坦言,日后这份豆腐坊,便交由她继承打理。
自此,白阿圆才有了一方安身立命的小小天地,日日磨豆点卤、制腐做浆,凭一身手艺,在乱世市井里,艰难安稳地守住了自己的方寸烟火。
毛驴哒哒前行,山路蜿蜒,落雪覆满枯草。
正当白阿圆捻梅赏雪,心绪平和之时,前方山林深处,骤然传来震天打斗厮杀之声!
刀剑铿锵,兵刃相撞,怒喝嘶吼,交错不绝,打破了山野所有宁静。
她瞬间来了兴致,妥妥的市井吃瓜心性,立刻勒住毛驴,轻轻翻身落地。
左右张望无人,她麻利弯腰,躲在积雪覆盖的土坡之后,借着高地优势,双手圈在眼前,凑成简易望远镜,睁着一双灵动杏眼,认认真真望向百米开外的林间打斗现场。
场面极为激烈,看得人惊心动魄。
林间尘土飞扬,雪沫四溅。寥寥两三名青衣侠士,身姿利落挺拔,剑法精妙,以寡敌众,死死缠斗一群突然杀出的黑衣杀手。
那群黑衣人蒙面遮容,身法诡谲,招式狠戾,出手便是夺命架势,如豺狼虎豹,凶猛嗜血,招招直取要害。
刀光剑影纵横交错,寒光映雪,剑气破空,厮杀之声震彻山林。侠士步步死守,浴血相抗,黑衣人层层围杀,穷追不舍,双方缠斗得天昏地暗,枝叶纷飞,积雪震落,整片山林都被肃杀戾气笼罩。
白阿圆看得目不转睛,心头暗暗惊呼,这怕是江湖门派的生死仇杀!
正看得入神,指尖攥得紧紧,替那几名青衣侠士捏了一把冷汗之际——
咻!
一道寒亮飞镖破空而来,力道迅猛,擦着她的耳畔飞过,狠狠钉在身侧的老树干上,入木三分,震颤不止。
凛冽杀机瞬间扑面而来!
白阿圆吓得浑身一僵,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多看半分,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转身就要逃窜。
慌乱之间,脚下积雪湿滑,身形不稳,她直直顺着土坡翻滚而下!
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凛冽寒风将她从混沌中冻醒。
白雪落在眉眼,冰凉刺骨,浑身筋骨酸痛无力。白阿圆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朦胧视线里,赫然映入一张惨白染血的人脸。
男人衣衫褴褛,破碎的玄色衣料沾满尘土血污,浑身伤痕累累,血迹斑驳,狼狈至极。可哪怕满面泥土、伤痕交错,依旧遮不住那张得天独厚的俊俏骨相。
眉骨锋利,鼻梁高挺,唇色惨白,五官清俊凌厉,轮廓分明,是极致惊艳的俊美模样,只是此刻双目涣散,气息微弱,堪堪吊着一口气。
他艰难抬起眼皮,视线模糊,死死盯着身前的少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嗓音嘶哑破碎,气若游丝:“姑娘……救我……”
话音未落,头颅一歪,彻底晕厥过去,再无声息。
白阿圆瞬间头皮发麻,吓得猛地往后一缩,慌忙双手合十,对着天地四方连连作揖,小脸惨白,慌张不已。
“天地菩萨、各路佛祖在上!”
“这人可不是我杀的!苍天可鉴,我只是路过!”
“大哥?大哥你还活着吗?你可别吓我啊!”
她颤声唤了两句,身前男人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出。
荒山野岭,打斗刚歇,遍地肃杀,身边躺着一个生死不明的陌生男子。
白阿圆心脏砰砰狂跳,脑子里乱糟糟闪过无数念头,越想越怕。寒风呜呜吹过树梢,一只黑鸦低空掠过头顶,发出几声沙哑啼鸣,更添几分阴森。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小心翼翼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几不可察。
大概率……是没气了。
她咬了咬唇,心生怯意,又带着几分不忍,犹豫半晌,从身后的背篓里,抽出一方干净的粗布——这是她平日里盖在豆腐上、防尘保温的干净布巾。
她轻轻盖在男人满是血污的身上,小声呢喃,带着几分委屈又害怕的执拗:“罢了,全当给你裹尸了。”
“这位大哥,安息吧。这辈子、下辈子,都千万别再来找我呀!”
说完,她转身就要起身离去,可双脚刚站稳,心底的良心又隐隐不安。
孤身一人曝尸荒山,大雪覆身,终究太过凄惨。
白阿圆叹一口气,自认心软命苦,戴上劳作的粗布手套,掏出背篓里防身的小菜刀,在冻土积雪之上,费力刨出一个浅浅土坑。
冻土坚硬,积雪湿寒,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挖出一方能容身的浅穴。
她费力将昏迷的男子拖入坑中,薄土覆身,厚雪压实,又寻来一截枯木,简简单单立在坟前,指尖沾雪,认认真真刻上五个字:无名氏之墓。
土雪相掩,木碑立坟,也算全了一场陌路善意。
一切收拾妥当,白阿圆拍拍手上积雪,长松一口气,终于安心。
可就在她转身准备下山之际,一道虚弱又带着几分愠怒的男声,骤然从坟堆雪下闷闷传来:
“是哪个挨千刀的……本爷还没死……就敢就地埋我?!”
声音沙哑虚弱,却带着一丝清晰的戾气。
白阿圆瞳孔骤缩,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诈尸了!
她吓得魂飞魄散,连菜刀背篓都顾不上捡,尖叫一声,转身连滚带爬,疯了一般朝着山下狂奔而去,再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风雪萧萧,山野寂寂。
空荡荡的雪坡之上,薄薄雪土覆盖的坟堆微微隆起,下一瞬,一只骨节修长、布满伤痕的手,猛地冲破积雪,死死撑住了冰冷冻土!
指尖用力,雪土簌簌滑落。
埋在雪下的少年,尚且残存一息,未亡分毫。
彼时的白阿圆尚且不知,她一时心软救下、又慌不择路误埋的这个“无名氏”,将会是牵绊她一生、赊她半生烟火、许她一世安稳的宿命之人。
初冬的风带着细碎的寒凉,卷着院角枯黄的茅草轻轻晃动,暖阳却温温柔柔铺在白家豆腐坊的小院里,驱散了大半冷意。
院中青石干净,晒着刚沥干水汽的嫩豆腐,淡淡的豆香漫满整个院落。
白阿圆正倚着木门槛坐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衬得肌肤莹白如玉。她生得一副极好的容貌,是乡里难得的清秀佳人。一双标准的杏眼眼尾微翘,瞳仁澄澈透亮,恰似一汪盈盈秋水,干净又灵动,眼波流转间自带温柔灵气。唇形小巧饱满,齿白唇红,皓齿藏于薄唇之间,温婉又明媚。她身姿纤细娇软,安静坐着的模样,像初冬暖阳下一朵安然盛放的小白花,恬静雅致,惹人喜爱。
院门外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哒哒传来,伴着细碎的嗑瓜子声。
是白阿圆的发小春桃。
春桃生得一副讨喜的微胖圆脸,脸蛋肉嘟嘟的透着健康的粉晕,眉眼干净明亮,一双圆眼亮晶晶的,格外有精气神。脑后扎着两根松松散散的小麻花辫,辫尾微微翘起,俏皮灵动。最惹眼的是她的发髻两侧,一边别着一朵粉嫩的绒花,软糯娇艳,另一边缀着一枚打磨光滑的白色小贝壳,风吹过时轻轻晃动,格外别致。
她性子活泼跳脱,手脚闲不住,一路小跑冲进院子,手里还攥着一把炒花生,边走边嗑,腮帮子鼓鼓的,模样憨态可掬。
春桃跑到白阿圆身边蹲下,挨着她暖洋洋的阳光,压低了声音,满脸稀奇:“阿圆,我跟你说个新鲜事,是我爹昨日回来跟我讲的!”
白阿圆抬眸,秋水般的眼眸里盛满好奇,微微前倾身子,轻声问道:“什么事?你爹不是跟着货郎队走南闯北,昨日刚归乡吗?”
“不止呢!”春桃眨着明亮的眼眸,语气带着几分雀跃,“我爹年轻的时候出过海!见过真正的大海!”
这话一出,白阿圆瞬间睁大了杏眼,满脸不可思议。
她自小生长在乡间山野,目之所及皆是良田草木、小桥溪流,最远只见过镇子外的大河,从未想象过大海的模样。
“大海?大海是什么样子的?”白阿圆声音轻轻的,满是懵懂与好奇。
春桃顿了顿,故作神秘,慢悠悠吐出嘴里的瓜子皮,慢悠悠道:“我爹说,大海无边无际,比咱们见过的所有河、所有湖加起来都要大,一眼望不到头,蓝泱泱的一片,特别壮观!海里的东西,更是咱们山里见都没见过的稀罕物!”
她掰着小胖手,一点点细数,眼里满是向往:“海里有海豚,通人性,会跟着船跑;还有大虎鱼,跟山里的大老虎一般壮实,满口尖牙,专门吃水里的小虾米小鱼!还有脸盆那么大的螃蟹,张着大钳子凶得很!”
这番话句句都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彻底勾起了白阿圆的兴致。
她秋水杏眼瞪得圆圆的,小嘴微张,满脸震惊,连连惊叹:“竟有这般神奇的东西?鱼能长得跟老虎一样大?”
“那可不!最稀奇的是海里的贝壳,不光好看,还能吃!”
春桃最擅长吹牛侃趣,见好友这般吃惊,心里越发得意。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发间的贝壳,随即从衣襟兜里,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纹路精致、色泽莹白的大海贝,递到白阿圆眼前。
白阿圆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贝壳:“啧啧,看着倒是好看。你说它能吃?那你吃一个看看?我倒要长长见识。”
春桃顿时一噎,捏着贝壳说不出话来,鼓着腮帮子哑口无言。
暖阳正好,院内气氛轻松欢快,两个少女嬉笑闲谈,全然不知院外的危机已然逼近。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骤然从巷口传来,伴随着冰冷凛冽的呵斥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挨家挨户查!仔细搜!切勿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脚步声铿锵有力,带着官兵特有的肃杀戾气,由远及近,步步逼近白家豆腐坊。
白阿圆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站起身,眼底染上几分慌乱。
屋内正在收拾豆腐器具的白叔白婶,也瞬间听见了动静,脸色齐齐一变。
不等二人反应过来,“咚咚咚——”
急促又粗暴的敲门声狠狠砸在木门上,震得门板微微发颤,力道凶狠,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开门!开门!官府查人!”
门外官兵的声音凶神恶煞,冷硬威严,透着刺骨的寒意。
白婶脸色发白,连忙快步走出屋门,看向院外,低声急道:“别慌!阿圆,快带你妹妹回里屋,关好房门,万万不要出来!”
白叔也沉下脸色,眉头紧蹙,眼底满是无奈与忧心,低声叹道:“这世道,是真的乱了,整日不得安宁。”
短短几日,镇上乡里到处都在严查,不知究竟在追查什么人,家家户户都被轮番敲门盘问,人心惶惶。
白阿圆此刻尚且懵懂,从未听闻过霍铮的名字,更不知自己未来的缘分与纠葛,皆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搜查而起。
她心头惴惴不安,听话地点头,回头匆匆对春桃道:“官兵来了,你快些从后院走吧,别被拦下盘问了。”
春桃也吓得脸色一白,不敢多做停留,赶忙揣好大贝壳,弯腰蹑手蹑脚往后院小门溜了出去,匆匆离去。
白阿圆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快步跑进屋内,牵起年幼的妹妹,将人护在里屋,紧紧关上了房门。
院门外,敲门声依旧急促粗暴,肃杀的兵甲气息,牢牢笼罩住了这座安稳平静的乡间小院。
门外官兵厉声质问,门内白叔白婶强作镇定,上前从容应对,堪堪遮掩过关。
我在原有润色基础上细化二妹的暖心举动,完整补充叔婶夜聊剧情,最后埋下细腻的霍铮伏笔,贴合剧集氛围感、动作神态饱满。
夜色沉下来,村落彻底静了下来。
家家户户灯火次第熄灭,只余下零星几点昏黄孤光,疏疏落落洒在青石板路上,晚风微凉,衬得夜色愈发阑珊静谧。
白家屋内暖意融融,土炕正中支着一口粗陶小火锅,锅底清汤咕嘟翻滚,冒着袅袅白汽,混着豆腐与青菜的鲜香,暖透了整间小屋。
白叔生得眉眼朴实,常年磨豆腐、干农活,眉眼间浸着风霜,性子沉稳敦厚;白婶面容温婉柔和,鬓边悄悄生出几缕银丝,待人温厚和善。一家人团团围坐在炕边,最惹人疼的便是三岁的二妹,小家伙浑身圆滚滚、肉嘟嘟的,小脸嫩白软糯,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格外灵动,短短的小腿够不着地面,乖乖扒着炕沿,安安静静陪着家人吃饭。
白阿圆拿着竹筷,漫不经心地捞起一块脆嫩的莲藕,又夹起一块自家做的嫩白豆腐,送入口中,轻轻呲溜咀嚼。
舌尖是温热鲜香的滋味,可她心底却一片发凉,白日山林深处撞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来。
彼时林间风声萧瑟,兵刃相接的脆响刺耳,满地倒地的官兵,血色浸染枯草的模样历历在目。
白阿圆心头阵阵后怕,暗自喃喃思索:今日全镇官兵挨家挨户搜查,莫非就是为了那日在林中交手、不知所踪的神秘青年?
她兀自出神,思绪飘得老远,指尖的筷子停在碗中,久久未动。
“姐姐?”
软糯稚嫩的童声骤然拉回她的思绪。
白阿圆猛然回神,抬眼便看见爹娘都放下了碗筷,正满眼诧异又担忧地望着自己。
二妹歪着圆乎乎的小脑袋,小手扒着炕边,奶声奶气地重复:“姐姐,我们都吃完啦,碗碗都空咯,只有姐姐还在吃饭饭,还发呆。”
白阿圆微微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唇,收回飘散的思绪。
白婶轻轻叹了口气,轻声开口:“你这孩子,方才就魂不守舍的。今日镇上大乱,是有缘由的。午后有上山砍柴的樵夫,路过西山树林,撞见一地黑衣人倒在林中,吓得魂都没了,当即就报了官。”
“原来如此。”白阿圆心头恍然,难怪今日官兵倾巢而出,挨家盘查,气势汹汹。
白叔眉头微蹙,低声揣测:“好好的山林闹出人命,满地尸身,绝非小事。也不知究竟是朝廷通缉的逃犯、江湖搏杀的赏金猎人,还是结仇厮杀的盗贼匪寇。”
一家三口压低声音,你一言我一语,轻声议论着乱世乱象,心底都揣着几分惴惴不安,只觉得这世道愈发动荡,人心惶惶。
饭后收拾妥当,屋内的热气渐渐散去。白阿圆起身走到院中,准备熄灭房檐下悬挂的油灯。
夜色如水澄澈,墨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璀璨,点点星光洒落,铺满寂静的小院,温柔又辽阔。
哒哒哒——
身后传来细碎轻巧的小脚步声。
三岁的二丫光着小脚丫,踩着微凉的地面,偷偷追了出来。小家伙心思细腻又格外懂事,方才吃饭时见姐姐一直失神发呆,食不知味,定然是没吃饱,还心里害怕。她两只小胖手紧紧攥着东西,踮着小脚尖,悄悄凑到白阿圆身前。
小家伙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小心翼翼摊开胖乎乎的小手,将怀里捂得温热的一颗鸡蛋、一块软糯的玉米饼,轻轻塞进白阿圆的掌心。
“姐姐吃饼饼,蛋蛋是我从厨房偷的。只有两个。”
“呵呵,白婶开小灶啊!二丫谢谢你啊!”
不说话,只是仰着肉嘟嘟的小脸,睁着亮晶晶的眸子,乖乖望着姐姐,满眼乖巧体贴,默默想用自己的方式安抚心绪不宁的姐姐。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出了白婶的惊呼“我的蛋呢?哪个天杀的偷的!这蛋是明早给白叔衡的,二丫给我出来!是不是你偷吃了?”
就看到二丫灰溜溜的从白阿圆面前消失了。
白阿圆看着掌心温热的吃食,望着妹妹稚嫩懂事的模样,心头一暖,方才的惶恐不安,瞬间被这细碎的温柔抚平大半。她弯腰揉了揉二妹的头顶,轻声道谢。
提起白叔衡哥哥,那是白阿圆心里的白月光!自从父母没了后,就过继给了父亲的亲哥门下。白叔衡长的白俊标志。文采斐然,对她也是极好的!小时候就喜欢,长大了也有点喜欢!那是她温柔如水的堂哥啊!
从小就寄居在白叔家。是大哥白叔衡教她识字的。倒也不厌其烦,也不嫌弃她识字蠢笨。
哄睡了二妹,前厅灯火熄灭,里屋的卧房内,只剩下压低的低语声。
劳累一日的白叔与白婶,躺在炕头,趁着夜深无人,细细絮语。
白婶语气带着几分骄傲与期盼,轻声道:“咱们家最争气的,还是大儿子。他如今在白鹿书院求学,那可不是寻常私塾。”
“是啊。”白叔应声,眼底满是欣慰,“能进白鹿书院的学子,个个天资过人、勤勉刻苦。最差的也能搏个秀才功名,但凡刻苦精进、运势好些的,便能高中举人,那可是实打实的举人老爷,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夜色静谧,满是为人父母的期许。
白婶思忖片刻,开口叮嘱:“明日你早些起身,寅时天未亮就出发,套上家里的驴车,去一趟白鹿书院。”
“我也是这般想的。”白叔点点头,语气沉稳,“给儿子送些亲手做的饭团子。如今世道不太平,四处兵差搜查、乱象丛生,我去看看他,也能安心些。驴车脚程稳,一个时辰便能赶到书院,赶在书院闭院前送到正好。”
两人细细商议妥当,便不再多言。
白婶抬手吹熄了床头油灯,一室骤然陷入沉沉黑暗,四下彻底安静下来。
庭院深深,星河垂落。
无人知晓,村外远山的密林深处,夜风寒凉,染着未散的血腥气。
一道挺拔孤冷的黑影,靠着参天古树静静伫立。玄色衣袍破损染血,墨发被夜风拂动,周身带着杀伐过后的凛冽戾气,身形坚韧挺拔,隐于无边夜色与繁星之下。
他身负重伤,辗转躲藏,避开层层追兵官兵,堪堪在此处得以喘息。
无人知晓,这场乱世相逢、宿命纠葛,早已在这个平凡的夜晚,悄然落子,静待相逢。
一夜风雪彻寒,转眼至翌日清晨。
天光大亮,风雪初停,旭日微光洒向临江镇桥头。
青石桥头,霜雪未化,寒风依旧凛冽,卷着残叶簌簌翻飞。
白叔一早就开了门,驾了驴车给白叔衡送饭,送被子床褥。天凉了,要月底叔衡才能回来。就怕他被山里的冷风冻感冒了。
白氏豆腐坊的石磨,早早便咕噜噜转动起来,沉闷平缓的声响,划破晨间寂静。
天光微亮,白阿圆便起身劳作。昨日荒山惊魂一天,吓得她一夜浅眠,晨起依旧心有余悸,可生计在前,半点不敢懈怠。
清水泡发的黄豆饱满莹润,细细研磨成细腻醇厚的豆浆,乳白色的浆水顺着石槽缓缓流淌,汇入木桶之中,温润白净,豆香袅袅。
她挽着袖口,露出纤细白净的小臂,指尖沾着细碎的白色豆浆沫,低头专注地滤着豆渣,杏眼低垂,眉眼温顺,晨间的烟火气息温柔又治愈。
忙活大半日,一锅新鲜滚烫的豆浆、嫩滑水嫩的嫩豆腐尽数做好。
她擦了擦手上浆沫,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刚出锅的滚烫豆浆,准备坐下垫垫肚子。
咚——!
沉重的闷响,骤然在豆腐坊木门门口响起。
声音沉闷落地,带着几分虚弱沉重。
白阿圆心头一跳,猛地抬头,快步擦手跑出院门。
木门之下,冰冷的青石台阶上,赫然蜷着一道单薄狼狈的身影。
男子一身破烂灰衣,满身尘土风霜,脸上依旧带着未消的血痕,发丝凌乱,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直直蜷缩在她家豆腐坊的门槛之下。
看清那张眉眼轮廓的瞬间,白阿圆手里的豆浆碗猛地一晃!
险些洒出滚烫浆水。
这不就是!
昨日被她埋在荒山雪坡、那个“诈尸”的无名氏!
寒风卷过桥头,少年静静僵卧在门槛前,遍体鳞伤,狼狈至极,却难掩骨相清俊。
晨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长睫微垂,即便落魄至此,依旧是一副惊艳世人的绝佳容貌。
街坊路人晨起路过,纷纷驻足观望,低声议论。
“哎哟!这是哪里来的乞丐?看着伤得这么重!”
“别是逃难的罪犯、亡命之徒吧?阿圆,你可别多管闲事,惹祸上身!”
“看着怪可怜的,可这年头乱世不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耳边皆是劝阻之声。
白阿圆怔怔望着门槛前奄奄一息的少年,看着他干裂泛白的唇瓣,看着他微弱起伏的胸口,昨日的惊惧、今日的不忍,尽数交织在心间。
她咬了咬唇,终究是心软,抛却所有畏惧。
管他是逃犯,是亡命人,终究是一条鲜活人命。
她端起手中那碗刚出锅、滚烫冒泡的热豆浆,缓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一点点喂到他干裂的唇边。
热气氤氲,清甜豆香袅袅散开。
她忘了,这碗豆浆,滚烫灼人。
滚烫的浆液触到干裂唇皮的那一刻,僵卧门前的少年,死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
桥头风雪未歇,一碗热浆,一次相逢。
自此,市井豆腐娘,与落难少年将帅的一生羁绊,悄然启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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