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礼貌吗，端碗毒药让我喝？

砰！

缺了口的粗陶碗应声砸在青石砖上，当场摔得粉碎，

柴房里头，褐色姜汤飞溅满地，大半溅到了草席边缘，沿着发霉的稻草往里钻。

还有几滴汤汁溅在陆时安粗布裤腿上，烫得他把腿猛地一抽。

靠！

柴房的破木门敞开着，冬夜的寒风连带着雪花拼命往屋里钻，吹得陆时安直哆嗦。

赵四就这样居高临下的站着，满面鄙夷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呔！这狗奴才，穿着厚实的灰鼠皮袄，倒是吃得饱穿得暖。

赵四双手抱胸，鞋底用力的碾着地上那几片烂姜。

“喝啊，怎么不喝？”

“咱们大周朝最年轻的解元公，如今连王府的洗脚水都嫌弃了？！”

“呸！”

还不等陆时安说话，赵四一口浓痰吐在碎掉的陶片上。

“还当自己是哪个高高在上的文曲星呢？！”

“陆家七十二口脑袋都挂在菜市口风干了，你个文心碎成渣的废人，还搁这装什么清高？！”

陆时安正坐在草席上，脸色阴沉。

身上单薄的青衫根本挡不住这冬日侧骨，指节被冻得发紫，搭在膝盖上微微颤抖。

抬眼看去，其眉心处有一道极浅的竖痕。

乃是三天前，在天牢里，被刑部高手硬生生震碎文宫，这才留下的印记。

如今经脉堵死，气海干涸。

可以说，现在的陆时安，连街边挑担的贩夫都打不过。

呵。

七十二口人命啊。

菜市口流了三天三夜的血，把地面的冰雪都彻底给染红了，惨不忍睹。

还记得父亲临上断头台前，塞过来自己半块古玉。

古玉此刻正贴在胸口，冰凉刺骨，竟捂不热它。

陆时安低着头，声音冰冷：

“按王府规矩，赘婿每旬可有十斤黑炭。”

“请问，我的炭呢？”

赵四当场乐了，哈哈哈大笑起来。

他弯下腰，用力的拍了拍陆时安的头，力道很大，把清瘦的青年拍得往后一晃。

“小子！你说什么？炭？什么炭？！”

“侧妃魏娘娘可是发了话，王爷病重，府里银钱紧缺，闲杂人等一律断炭！”

“再说了，给你炭用，那不是纯纯浪费王府的银子吗？！你要理解魏娘娘的良苦用心啊！”

赵四下一刻又压低声音，凑到陆时安耳边，一股子劣质酒气混着大蒜的臭气熏了过来。

简直四个字：满口喷粪！

“实话告诉你吧，小子。”

“不光是魏娘娘看你不顺眼，内城清贵坊的裴少主也传了话进府。”

“裴少主可是说了，当年你在考场上压他一头，如今他就是要让你在镇北王府的猪狗窝里，自生自灭！”

“况且能留你一条全尸入赘冲喜，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你懂不懂感恩二字？！你不是满肚墨水吗，学到狗肚子里了？”

赵四说完大笑起来，笑声还不如街头狗叫。

这裴天纵，乃是河东裴氏少主。

也是当年带人强行闯入陆宅，亲手撕毁陆家祖祠牌位的领头羊。

陆时安可是记得比谁都清楚，就算他化成灰，陆时安也能一眼认出！

刻骨的仇恨让陆时安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收紧，指甲刺进掌心间冻裂的伤口。

仿佛只有疼痛才能让他好受些。

手上很快渗出鲜红的血渍，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疼，才能使脑子清醒，才能记住这灭门之仇。

到现在不能急。

时间未到。

赵四一人干笑着，看陆时安跟个死人一样没有反应。

没意思。

“真特么晦气”。赵四啐了一口。

随后一脚踹在他身上，骂骂咧咧转身离开了。

“老实待着吧，废物！”

“等熬不过今晚，爷明儿一早直接拿你去喂狗！”

陆时安勉强坐正后倒的身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忽地，胸口起伏起来，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咳嗽。

掌心摊开，全是咳出来的血渍。

呵，这副身体还是太弱了嘛……

陆时安早在天牢时便受尽酷刑，后来又顶着暴风雪，被人扔进这冰冷的偏院，残存生机早就被消耗大半。

他一边咳嗽着，一边伸手入怀，拿出那半块残缺古玉。

掌心的血渍粘在古玉表面，原本还是冰凉的破石头，竟突然传来一阵温暖。

咔嚓。

伴随一声轻微脆响，古玉在掌心碎成粉末。

啊，这……

还不等他搞明白怎么回事呢。

古玉中蓦地传来一股滚烫的气流，直接顺着劳宫穴钻进了他的体内。

这气流横冲直撞，最后直奔眉心，那里是陆时安坍塌的文宫，一片废墟。

轰！

一声闷雷炸响。

陆时安原本还死气沉沉的识海里，一株被青灰色雾气笼罩的幼苗赫然出现。

其迅速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幼苗身上更是布满古老繁复的铭纹，无数根须扎进残骸，疯狂吞噬着四周死气以及残存文气。

于幼苗顶端，又一片洁白嫩叶迅速抽条，缓缓舒展开来，白光特效直接拉满！

直至白光散尽，一道娇小身影显现而出。

入眼只见她身着一身雪白长裙，一双精致小脚赤裸着悬在半空，别有一番风味……

咳…！

再是乌黑长发，随意披在身后……

其实诡异的还是在她周身，竟然环绕着数十枚不断转动的白色玉质符文。

混沌灵根第一尊化形大能，文道本源神苗——言灵。

言灵睁开眼睛，低头打量着这片破败的识海，眉头紧皱。

“这…这就是本座的温床？！”

“眉心文宫碎成渣，经脉堵得连只蚂蚁都爬不过去，气血虚得风一吹就散。”

“我的天，家人们谁懂啊，沉睡万古，一朝化形，竟然摊上这么个随时会断气的脆皮宿主。o(╥﹏╥)o”

陆时安愣了三秒，顿时无语至极。

神仙姐姐开口就是老吐槽役了？！

下一秒，识海深处，一道古老的共生契约同时在两人神魂中亮起。

言灵感受着契约里传来的生死绑定规则，小脸当场垮了下来。

但她也只能认命，赤足飘到陆时安神魂面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的哼了一声。

“小子，算你走运，沾了混沌母根的光，跟本座结了同生共死契。”

“快叫声好妹妹来听听~”

“日后你若是服侍得好，只要本座心情好，这人间的凡夫俗子，随手就能替你料理，洒洒水啦！”

陆时安打量着眼前这位身高刚到自己胸口的白衣少女。

虽然嘴上嫌弃得不行，但那股精纯的太初精气确实已经顺着灵根，源源不断的反哺进他干涸的心脉。

并且四肢百骸的寒意也退去大半，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嘿，不错。

“言灵？”

陆时安神念传音，语调平稳。

“刚醒就能动手？”

言灵傲娇的仰起下巴，指尖随意绕着一缕符文，转着圈圈。

“哼！看不起谁呢？！”

“本座乃洪荒文道初始祖藤，执掌天地因果律令，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别说外面那个刚走的小杂碎，就是这方世界的儒道圣人来了，在本座面前也得乖乖跪着听训！”

说到这，言灵话音一顿，指尖符文散了两个。

“不过嘛……你现在这具凡胎实在太废柴了。”

“本座每次出手都要抽取你的气血跟残存文气当引子。”

“以你现在的身子骨，顶多撑住本座施展一次十息以内的因果真言。”

言灵悻悻挠头。

十息。

没事，杀一条狗，足够了！

陆时安再次睁开眼，柴房里依旧彻骨寒冷。

没多久，院墙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脚步重，还带着一阵急促喘息。

言灵在识海里翘起小脚，耳朵动了动，小脸上露出一副看戏的坏笑。

“哟，说曹操曹操就到~”

“那个好奴才又折回来了，手里还端着碗热乎的呢，你有口福咯。”

“阎王敢不敢留他到五更我不管，只要你点个头，本座说让他三更死，他就绝对活不过两刻半！”

砰！

柴房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一脚从外面狠狠的踹开！

木屑四下乱飞。

赵四去而复返，左手提着一盏油灯，右手端着一只粗糙陶碗。

碗里正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苦杏仁味混着劣质草药的腥气，瞬间充斥在这狭小的柴房里。

这是…断肠散。

高门大户私底下最爱用的烈性毒药，入喉十息，肠穿肚烂！

赵四反手用脚勾上房门，脸上挂着假笑，一步一步逼近陆时安。

“陆公子，爷方才想了想，做人还是不能太绝情。”

“这大冷天的，万一你真冻死在柴房里，明儿外头人说咱们镇北王府虐待赘婿，多难听啊。”

“来，这可是魏娘娘特意赏你的百年老参汤，趁热喝了吧！”

陆时安坐在草席上，静静的看着赵四把油灯放在破木桌上。

昏暗的灯光把恶奴扭曲的影子拉长。

“魏氏让你来的，还是裴天纵让你来的？”

赵四表情猛的一僵，转而狰狞起来。

脸上那点虚伪的笑意也彻底装不下去了，露出一口恶心的黄牙。

“快喝！你一个死人问那么多干什么？！”

“坦白告诉你，裴少主说了，反正留着你也始终是个祸害，不如今夜就送你去见你陆家那七十二口冤魂！”

“乖乖喝了这碗药，大家都体面！”

唰的一声！

赵四突然从后腰拔出一把短刃，狠狠的射在旁边的劈柴木墩上，刀身震的直颤。

“当然，你要是不体面，爷就亲自帮你体面！”

赵四面目愈发阴戾。

“我可是会把你下巴卸了，然后把药硬灌进去，最后敲碎你满嘴牙，到时对外就说你畏罪自尽撞墙而死！”

“你好好想想，应该不要我动手吧！嗯？大解元公？！”

赵四端起那碗滚烫的黑药汁，一把推到陆时安鼻子跟前。

苦杏仁的刺鼻毒气通过鼻腔疯狂往脑门里钻。

这样是换作半个时辰前，手无缚鸡之力的陆时安除了被硬灌毒死，根本没有第二条路能走。

但现在嘛……

哼哼！

陆时安淡定抬起头，对着面目狰狞的恶奴，语气依旧平静：

“不是大哥，你礼貌吗，端碗毒药让我喝？”

赵四当场一愣，随即狞笑出声：

“死到临头还敢耍嘴皮子，给爷张嘴喝！”

陆时安面不改色，端坐在草席上，那双平静的眸子里，倒映着赵四的狰狞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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