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土豆开会

第006章 土豆开会

日头偏西，田里的活总算歇了手。

长工们把锄头往肩上一扛，三三两两的，顺着田埂往沈府方向走。干了一天活，肚子早就咕噜叫了，腿肚子都是酸的，可今儿个和往日不一样——人人脸上，都带着点说不清的期待。

走着走着，就有两个长工凑到了孙大牛跟前。

"大牛哥，"一个压低了嗓门，"晚上……咱真去沈少爷家吃那什么土豆啊？"

孙大牛是村里种地的一把好手，今儿个白天，沈少爷在地头上跟他念叨了大半天土豆的事。这会儿听见问，挺了挺腰板："那还能有假？少爷亲口说的，让咱都去尝尝。"

"那土豆到底是啥物件？"另一个长工凑上前来，"俺长这么大，头回听说这名儿。"

孙大牛清了清嗓子，把白天少爷教他的话往外倒："听少爷说，这土豆啊，跟别的庄稼不一样，果实全结在土里头，刨开土，底下就是一堆。产量还高，一亩地少说两三千斤，多的能收四五千斤！还不用挑地，旱地坡地，往土里一埋，仨月就能收。"

"多少？"两个长工齐齐瞪眼，"四五千斤？一亩？"

"少爷说的，那还能有假？"孙大牛自己也是头天听来，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倒挺足，"咱家那二三十亩地，要全种上，你算算得收多少？"

一个长工忽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这土豆是神仙给的！说是沈少爷，是仙人弟子！"

"净瞎说！"另一个长工撇了撇嘴，"我看呀，八成是沈家从哪儿弄来的稀罕东西，不想对外头人说，才编的瞎话罢了。"

孙大牛一听，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瞪了那人一眼，没好气地说："沈家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咋的，忘了你身上穿的、嘴里吃的，都是谁给的了？"

那人缩了缩脖子，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吭声。

走了一阵，另一个长工小声嘀咕："大牛哥，你说……这土豆，好吃不？到底啥味啊？"

孙大牛挠了挠头："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呀。我也是今儿个头一回见。"

他抬眼看了看前头沈府的院墙，烟囱里已经冒起了袅袅的青烟，隔着老远，仿佛都能闻到一股油香。

"快到了。"孙大牛说，"到了，吃上，你不就知道了。"

沈府的院子里，早早地支起了几张大桌。

长工们跟着孙大牛进了院门，一个个都拘束起来——平日里都是在田里干活，冷不丁进了东家院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十几个汉子，挤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迈步。

"都进来，都进来！"沈林从屋里迎出来，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衣裳，瞧着倒比平日利落些。他身后跟着沈福和秦烈，"站着干啥，又不是外人，坐下！"

长工们诚惶诚恐地应着"少爷""东家"，又客套了几句，才一个个挨着凳子边坐了。坐也只敢坐半边屁股，腰板挺得笔直。

灶房里，何雪正忙得脚不沾地。她叫了村里两个手脚麻利的婆娘来帮忙，一个烧火，一个切菜，她自己掌勺。油锅"滋啦"一响，香气就顺着门帘往外钻。

第一盘端上来的，是炒土豆丝。雪白的丝儿，配着葱花，油汪汪的。

接着是蒸土豆——圆滚滚的，带着皮，冒着热气，白花花的一片。

然后是炸土豆片，金黄酥脆，码在盘子里，油光锃亮。

最后是烤土豆。何雪把土豆整个儿埋进灶膛里，用余火煨得透透的，掰开一个，热气"腾"地一下冒出来，黄瓤儿又面又香。

沈林坐在主位上，看着桌上这四样，心里直犯嘀咕：

好家伙，炒的蒸的炸的烤的，土豆开会呢这是。

众人看着桌上那一盘盘从没见过的东西，眼睛都直了。没人动筷子。

这东西……能吃吗？

怎么吃？

用手抓？用筷子夹？皮要不要剥？

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先伸手。

就在这时，门口"咚咚咚"一阵小跑，沈月拉着沈雯冲了出来，两根小揪揪一颠一颠的。

"让让！让让！"沈月小大人似的拨开人群，站在最前头，叉着腰，清了清嗓子，"你们是不是不知道怎么吃呀？来，我给你们说说！"

沈雯跟在她后头，老老实实接茬："对，说说。"

"这个，炒的！"沈月一指第一盘，脆生生地说，"拿筷子夹，就着饭吃，贼香！"

"贼香！"沈雯重复。

"这个，蒸的！"沈月又指第二盘，"皮一剥，蘸点盐，又面又甜！"

"又面又甜！"

"这个，炸的！"沈月指第三盘，咽了口口水，"嘎嘣脆，不用蘸啥，越嚼越香！"

"嘎嘣脆！"

"这个，烤的！"沈月最后指那盘烤土豆，"最香！掰开，热气冒出来，光闻味儿就馋得慌！"

"馋得慌！"

沈林坐在上头，看着自家妹妹领着沈雯跟说相声似的，一个逗哏一个捧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你俩别站那儿了，都快把我说饿了。都尝尝吧——我妹子说的没错，好吃着呢。"

众人这才犹犹豫豫地伸出筷子。

头一个夹的，是炒土豆丝。放进嘴里，小心翼翼地嚼了嚼——诶？这啥味？又香又面，还带点脆，跟萝卜不一样，跟白菜更不一样……

"好吃！"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跟开了闸似的，满桌子的人都动了起来。蒸的、炸的、烤的，一样样往嘴里送，越吃越快，越吃越香。几个汉子吃烤土豆烫得直吸溜气，还舍不得放下，一边"呼呼"吹着，一边往嘴里塞。

"慢点慢点！"何雪端着一盆炒土豆丝出来，又好笑又心疼，"灶上还有呢，管够！"

吃到一半，沈林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众人见他起身，都停了手。

"各位，"沈林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笑，"这土豆，吃着咋样？"

"好吃！""香！""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一屋子人七嘴八舌。

沈林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说得清楚："好吃就好。我跟你们说，这土豆，不光好吃。它一亩地，能收两三千斤，好地还能收四五千斤——咱村那些旱地坡地，它也不挑，往土里一埋，仨月就能收！"

满院子安静了一瞬。

"……四五千斤？"孙大牛身边的汉子，筷子都忘了放，"一亩？"

"一亩。"沈林点头。

"那……那咱村的地，要是都种上……"

"所以说，"沈林笑了笑，"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一个长工终于憋不住了，鼓起勇气问："少爷，那……那咱能不能也种这个土豆？"

沈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能，咋不能。不过——"

他顿了顿，摊了摊手："现在不行。五千斤土豆，种都种下去了，一颗不剩了。等府里这茬土豆收上来，有了种子，你们想种多少，种多少。"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

种地的人，最知道庄稼金贵。一亩顶三五亩的庄稼，还不用挑地，这要是能种上……一村人，就甭愁吃了！

这顿饭，就在满院子的惊讶、热闹和赞叹声里，吃到了日头落尽。

散了席，长工们谢了又谢地走了。

沈林把孙大牛和沈福叫住了："大牛叔，福叔，你俩留一下。"

书房里，灯已经点上了。

沈林坐下，先问孙大牛："大牛叔，今儿个土豆，吃着咋样？"

孙大牛搓着手，激动得脸都红了："少爷，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回吃这么好的东西！又面又香，还顶饿！要是咱村都能种上……那、那以后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沈林笑了笑，神色却认真起来："大牛叔，你说的对。这土豆，是咱华阳村解决温饱的第一步，顶顶要紧。"

他顿了顿："正因为要紧，这事儿，不能过多让外人知道。你给身边的老伙计们，都打声招呼——外村的人问起来，就说沈家得了一批好种粮，旁的，一个字也别提。"

孙大牛心里一凛，连忙点头："少爷放心，我记住了。"

"还有件事。"沈林看着他，"我想在村里，弄个……农业合作社。"

"合作社？"孙大牛愣了，"少爷，这是啥物件？"

沈林想了想，用大白话给他解释："就是咱村里，想种土豆的农户，把地亩数报上来，我记个数。等府里这茬土豆收了，按照一斤稻米粮食，换二十斤土豆的比例，把土豆换给大家当种。"

"一斤稻米……换二十斤土豆？"孙大牛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对。"沈林点头，"换回去的土豆，留一部分自家种，剩下的——"

"剩下的，作府里田地的种。"沈林说，"你呢，除了照看府里那二三十亩土豆，还得帮着看看合作社那些农户的土豆——怎么种，怎么管，你拿主意。你也算是，咱村土豆的头一个'技术把式'了。"

孙大牛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一斤稻米，换二十斤土豆。

这是啥概念？

庄稼人心里都有一本账。稻米是粮食，土豆也是粮食，还是顶饱的粮食。这一斤换二十斤，跟白送有啥区别？

"少爷……"孙大牛嗓子都有点发紧，"这、这哪是换啊，这分明是……"

"行了行了。"沈林摆摆手，笑道，"回去早点歇着，明儿个地里还得干活呢。"

孙大牛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沈林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福叔，我是不是……太善良了？"

沈福正在收拾桌上的茶盏，闻言手上一顿。

他抬眼看了看自家少爷——八岁的娃娃，坐在灯下，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得意，可那双眼睛，却亮得不像个孩子。

沈福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少爷这样做，是对的。毕竟——"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

"龙生龙凤生凤。"

沈林没听清："嗯？你说啥？"

"没什么。"沈福笑了笑，把茶盏收好，"少爷歇着吧，明儿个，还得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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