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影册

冬月初三，山门招白役。

他到得早。天还没亮，界石边已经蹲了二十来个人，铺盖卷搁在脚边，没人说话。

守门的还是周七，换了件厚棉袄，手里那盏灯没点。

"还真来了。"周七把灯往地上一搁。

"你说过，不考根骨。"

"不考。"周七朝山门里努了努嘴，"就问三句。"

长桌摆在山门里头那条廊下，一张矮桌。一个管事坐着，桌上摊一本册子。轮到他，管事头也不抬。

"姓名。"

"杨青征。"

"年纪。"

"十六。"

"会写字不会。"

"会写自己的名字。"

管事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

"写过册子没有？"

"没有。"

"会写自己名字就成。"管事提笔，在册上写了一个字——"杨"。写完，笔尖往旁边一挪，画了个圈。

杨青征看着那个圈。

"名呢？"

"白役不录名。"管事说，"录姓。"

笔又落下。圈画完，管事拿指头在纸上按了按，把墨按干，翻过一页。

"下一个。"

山上的册子，分三等。正殿悬的是道册，记活人，一人一页，笔笔有光；守册房里锁的是真册，一季一合，除了守册的老官，谁也翻不得；后廊码的是影册，照着真册抄的，一月一抄，抄完拿绳捆上，供各处查点用。

真册一季一合，影册一月一抄。中间隔着的那些日子，账上出了什么事，只有真册知道。

至于村里那本祭簿，记的是井边那一口账，另在一处。

侧廊尽头是一间大屋，通铺八张，草席上摞着旧棉被。地上一个火盆，炭是湿的，冒白烟，不旺。

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劈竹篾，抬头看他。

"新来的？"

"是。"

"姓什么。"

"杨。"

"我姓孙。"老头把竹篾往地上一撂，"这儿都叫姓。你叫小杨。"

孙老头把白役的四样活数给他听：挑水、劈柴、扫廊、背册。一日三十六担水，两垛柴，三条廊，夜里还要跟着背一趟册。

"月钱四十文，管两顿。"孙老头说，"饭在偏屋，去晚了就没了。"

"白役……算什么？"

"算手脚。"孙老头咳了两声，"叫你来，你来；叫你走，你走。手脚不会问为什么。"

孙老头在山上二十六年。二十六年，姓孙，名字没人叫过。

白役一共二十来个人，每日天不亮在偏屋前点名。管事站在阶上，手里一本役册，只喊姓。

"孙。"

"杨。"

"周。"

喊到谁，谁应一声。喊完，管事拿指头在册上画一个圈，合上册子，一天就算开了头。

杨青征头一回听见自己的姓被人这样喊，愣了一下才应。应完他明白过来：在这儿，他不是杨青征。他是杨。杨，最不起眼。

白役干满三年，可以求一个外门的杂差。杂差还是白役，活轻些，能进外院的院子。再往上就没有路了——除非名字在册上。

第二天他就上了肩。水是给丹房挑的。下到山坳底那条溪，装满两桶，再往上走。坡陡桶晃，石阶上尽是湿印子。挑到第二十担，肩膀磨破了皮。他左边换到右边，右边又换回左边，换到后来两边都疼，反倒不觉得疼了。

丹房在后山半腰，四面开着窗。水挑到门口，倒进廊下两口大缸。缸里的水有讲究：头三担给丹炉添，要清，不能见一点浑；后头的洗器、擦地，随便。

有一回他倒水，隔着窗看见里头三个内门弟子闭着眼。屋里没有风，其中一个的掌心浮起一缕白气，细得像线，绕着指头转了一圈，散了。

他把桶提起来，退了三步，退到廊外。

旁边一个也挑水的白役低声说："看什么。那是引气。看了也学不会。"

他把活都干满。别人挑十担就蹲墙根歇，他挑三十六；别人扫一段廊就撂扫帚，他扫到廊尾。孙老头看在眼里，没夸，只说了一句：

"你这干法，像在给自己做。"

杨青征没答。他在量这座山。

饭在偏屋。他坐到靠门那头，对面两个白役，一个瘦，一个圆脸。瘦的那个先开口。

"新来的？背过册没有？"

"还没。"

"背册好。"圆脸的说，"背册不晒。"

瘦子把馍掰开，往菜里蘸了蘸："背册有个规矩，你知道不知道？"

"什么规矩。"

"后廊的册，别翻。"瘦子说，"看也不要看。"

"看了怎么样？"

"前年有个白役，手欠。"圆脸的说，"翻了一页画朱框的。第二天，他的姓从役册上没了。"

杨青征捏着馍，没动。

"人还在。"瘦子说，"姓没了。管事点名，叫不出来，就喊'哎'。喊了半年，他自己下山了。"

"下山也没用。"圆脸的说，"姓都没了，谁认他。"

"那个人姓李。"瘦子说，"走的那天，他回来过一趟，站在偏屋门口看我们吃饭。一屋子人，没一个叫他。"

"叫了怎么办。"

"叫了，他也应不了。他没姓了。"

瘦子把最后一口馍咽下去："所以，手别多。"

杨青征把馍掰成两半，又合上。他想起山门前那个圈。管事写完"杨"，画一个圈，就翻页了。原来那个圈不是省事。那个圈就是他的全部。

第三日，管事派他去后廊背册。

"影册。"孙老头说，"道册的影。真册在里头，影在外头。影动，册动。"

"影册是给人看的？"

"影册是给人搬的。"孙老头说，"搬的时候，手别多。"

后廊比前廊长，也冷。廊子两边各一排木架，架子上一摞一摞码着册子，蓝布包角。他抱起一摞，走三步，换一次气。

架子侧面钉着木牌，写着"春""夏""秋""冬"，一架一季，一摞十二册。他抱到第三趟才数明白，这一条后廊，码的是三百年的账。"秋"字那架最靠里，包角的蓝布比别架深一层，看着像后补的。他没细看。

孙老头跟在后头，忽然伸手，把他怀里的册子往上托了托。

"落下去的时候，轻。"

"嗯。"

"还有。"孙老头指了指册页，"看见画朱框的格没有？"

他低头。册页上除了竖格，少数几个格子四边描着细细的朱线。

"看见了。"

"画了朱框的，手别往上头搁。"孙老头说，"碰了，算你改账。"

"改账是什么罪？"

"账上少一笔，得有人补。"孙老头说，"谁碰的，谁补。"

杨青征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再问。

那晚他背第三趟。

雪粒子打在廊檐上，沙沙响。后廊尽头是守册房，房外一排册架，比别处的架子高，也干净。他把肩上的册子放下，正要转身，看见最上头一册摊着——不知是谁翻到一半，没合。

他本该走。

可他看见了两个字：谷雨。

那一页是按村子分的。谷雨村在上半页，一行一年，往下排。每一行后头一个名字，名字后头一道朱。页眉上三行小字：谷雨村，户四十七，田三百二十亩，井一口。

井一口。账上连井都记。

他数了数。四十来行。四十来道朱。

最下一行是今年。名字写着"周德海"。

朱是新朱。上头的旧朱早褪成了褐色，有的淡得只剩一道影，就这一道，红得发暗，还带着一点湿。他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没有碰。可他知道，那是划上去没多久的颜色。

划法他认得。

起笔重，往下按，收笔的时候往上挑了一下——挑破了，纸口起毛。

山门那一夜，老官翻给他看的那一页，上头一行字也是这么被抹掉的。破口起毛，起得像被什么咬过。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

周德海是谷雨那天下井的。

这一道朱，是入秋以后才划上的。

账不是当天记的。账是有人想起来了，才记的。

他顺着那一行看过去。名字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字，他认了半天，只认得清两个字：

已平。

他把册子合上，摆正。

出后廊的时候，雪已经积了一指厚。

他在廊下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后廊最里头。三道门：木栅，厚棉帘，最里头那道是黑的。白役们都管它叫黑门。

黑门不上锁，只挂一根旧绳。孙老头说，那根绳挂了三十年，谁也没动过。没人说得清那根绳是做什么用的。

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灯，细得像一根线。

老官在里面。

他把手伸进怀里。破册是凉的。从进山那天起，它就没动过。

他拿指尖按住自己那一页空白，憋着劲，在心里写了一个"杨"。纸不动，凉的，凉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他自己的账，还真写不进。

冬天还有三个月。

他把册子按回怀里，攥了攥。

这个冬天，他要进那扇门一次。

赶在冬册校完之前，查清老官每年写下来、又亲手划掉的那个名字，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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