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提醒

周一。

温晚凌晨三点醒了一次，之后再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主卧那边沈彦之的呼噜声，一声一声，隔着重重的门板还是传过来。客房的隔音不好，她一直知道，只是一直没提。

三点四十七分，她摸到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脸上。

没有新消息。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墙上的铅笔线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它的位置，像皮肤下面的一根刺。

五点十二分，她放弃了。

起来，洗漱，煮了壶水，泡了杯挂耳。站在厨房里喝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户渗进来，把料理台照出一层薄霜似的颜色。

她喝完咖啡，打开电脑，把旧城改造的修改方向文档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周三要交，今天是周一，还有两天。

框架已经填了七成，缺的是甲方需求清单第七页那条——"需体现社区文化延续性"。她卡在这里两天了。

什么叫做"社区文化延续性"？甲方自己也说不清楚，写在需求里只是因为隔壁标书的竞争对手写了，他们也要。

温晚盯着那行字，把第七页打印了出来，拿红笔在旁边画了三个问号。

七点四十，她关了电脑，换鞋出门。

沈彦之还没起。她出门的时候经过主卧，门缝里漏出一点鼾声，均匀的，安稳的。

地铁上人比周末多了一倍。她被挤在车门边上，肩膀抵着别人的背包带，硬邦邦的。她侧了一下身，从包里摸出耳机戴上，点开白噪音，世界安静了一点。

到公司八点三十八分，打卡，坐下来。

她打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不是甲方，是院里行政。

主题：【关于旧城改造项目人员调整的通知】

她点开。

正文很短：经研究决定，旧城改造项目主导设计师由温晚调整为张磊（高级设计师），温晚配合执行。调整自即日起生效。

温晚盯着屏幕，手指搁在触控板上，没动。

张磊。三十二岁，院里资历最老的设计师之一，去年刚评上高工。她进院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项目负责人了，平时走路仰着下巴，跟她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张磊的工位在斜对面，他还没来，椅子上搭着外套。

温晚关了邮件，打开"W"文件夹里的行程文档，打字：

【3月19日。周一。早八点三十八分，收到项目调整通知，主导设计师变更为张磊。我降为配合执行。】

光标闪了闪。她又加了一句：

【周岚上周说"我帮你挡回去"。没挡住。】

保存，退出。

她把修改方向的文档关了。写了两天，白写了。

不是白写。是写了给别人做嫁衣。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甲方需求清单，把第七页翻到最上面，拿红笔在"社区文化延续性"旁边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一个字：

"拖。"

如果她还是配合执行，那这部分就该张磊自己想。她不帮他想了。

九点十五分，张磊来了。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夹克，皮鞋锃亮，走到工位上把外套挂好，跟旁边的同事打了个招呼，然后端着杯子去茶水间倒水。路过温晚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温晚。"

"张哥。"

"那个旧城改造的初稿你发我一份，我看看。"

"好。"

他走了。温晚打开文件，把初版方案发给了他，附了一句话：【张哥，这是上周交的第三版初稿，后续修改方向我写了一部分，在附件里。】

发完，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周岚从办公室出来，经过她工位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没停，走了。

温晚知道她在。

十点零七分，手机震了。

沈彦之：【韵说中午一起吃饭，你去不去？她订了鹿港茶餐厅。】

温晚看着"韵"这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搁了两秒。

然后她打字：【中午有会。】

沈彦之：【什么会？】

温晚：【项目会。】

沈彦之没再问。

她把手机放下，打开旧城改造的图纸文件，开始做配合执行的工作——把张磊要的图层分出来，标注好尺寸，导出PDF。

机械劳动。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手稳。

她做了两个小时，中午十二点，去食堂。

林晓在窗口排队，看见她招手："这里这里！"

温晚走过去，拿了餐盘，打了份番茄炒蛋和米饭。

两人坐下来吃。林晓今天话不多，扒了两口饭才开口。

"我昨天按顾钦和说的去跟房东谈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房东直接把押金退了！一分没扣！"

温晚筷子停了一下："这么顺利？"

"对啊！我就把那个租赁合同第七条款念了一遍，他脸都绿了。顾钦和说得太准了，他果然怕这一条。"

林晓兴奋得眼睛发亮，温晚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羡慕。

羡慕她敢争，而且争赢了。

"对了，"林晓压低声音，"韵你认识吗？"

温晚的筷子顿了一下。

"认识。怎么了？"

"她今天来我们公司了。前台说找'沈总的朋友'，我还以为找别人呢，结果她说是找我。"

"找你干嘛？"

"说想请我吃饭，感谢我上次帮她——帮她什么了我也不知道。我拒绝了，我说中午有约。"

温晚没说话，把番茄炒蛋扒拉了两下。

"她长得好看啊，"林晓说，"穿白衣服，瘦瘦的，笑起来有点像……"

"像什么？"

"像你。"

温晚放下筷子。

"不像。"

"好吧，不像。但她气质有点像你，就是那种……温温柔柔的。"

温晚把饭吃完，起身："我去还餐盘。"

林晓跟上来，两人一起走到回收处。

"你跟她有仇啊？"林晓问。

"没有。"

"那你怎么一提她就不说话？"

"我累了。"

林晓没再追问。

下午的工作很无聊。张磊把她的初稿打回来三次，每次改的都是细节——这个标注字体不对，那个图层颜色太浅，这里线宽调成0.3而不是0.25。

温晚改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把文件发过去，附了一句话：【张哥，标注样式我按院里标准模板调了，你看看这次行不行。】

张磊回了一个"点赞"。

她关了文件，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下午四点，周岚从办公室出来，走到她工位旁边，敲了敲隔板。

温晚抬头。

周岚的表情比上次冷了一点。她没坐下，就站在那里，压低声音说："下午别走太早。"

"好。"

周岚走了。

温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项目调整的事，周岚要跟她谈。但不在办公室谈，不在上班时间谈，说明她不想留记录。

她把今天的行程补完：

【下午四点，周岚暗示私下谈话。张磊打回修改三次，均为格式细节。林晓提及韵今日去其公司找她。】

保存。

下班后，她在工位上多坐了二十分钟，等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周岚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五点二十五分，她走过去，敲了门。

"进。"

周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见她进来，把文件合上。

"坐。"

温晚坐下。

周岚沉默了几秒，开口："项目调整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不是我决定的。"

"我知道。"

"甲方那边施压，说要换'更有经验的设计师'。院里扛不住。"

温晚点头。

"但你的配合执行不是打杂。"周岚看着她，"张磊那个人你了解，他活儿多，不会细看。你做的部分，署名权是你的，别让人吞了。"

温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谢谢周姐。"

"别谢我。你自己争气。"周岚顿了一下，"对了，你那个修改方向写了没？"

"写了一部分。"

"发我看看。"

温晚愣了一下。

"我调走了，还——"

"我说发我看看。"

温晚明白了。

她点了下头："好，明天发您。"

出了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天已经黑了。走廊的灯还是那两盏坏的，她摸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手机震了。

这次不是沈彦之，不是林晓，不是顾钦和。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温晚吗？"

女声。年轻，带着一点刻意的甜。

"我是苏韵。"

温晚靠在电梯门上，没说话。

"彦之说你中午有会，我就没打扰。不过我想跟你单独聊聊，方便吗？"

"你说。"

"电话里不方便。你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喝杯咖啡。"

温晚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跳，从18到17。

"在哪？"

"你公司附近那家漫咖啡，八点？"

"好。"

挂了电话。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漫咖啡在她们公司两条街外，她之前去过几次，环境还行，位置偏，人少。

她回家换了件衣服——不是因为见苏韵要打扮，是她今天穿的那件衬衫领口起皱了。换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那件米色大衣。

沈彦之发消息问她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她说有约。

他回了一个"？"，她没解释。

七点五十，她到了漫咖啡。

苏韵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拿铁。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驼色的针织裙，外面裹着米白色围巾，妆比上次淡，看起来更年轻，也更无害。

"温晚，这里。"

温晚走过去，坐下。

"喝什么？我请你。"

"美式。"

苏韵招手叫服务员，点了一杯美式。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有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把苏韵的脸照得很柔。

"谢谢你能来。"苏韵笑了笑，眼角那粒痣跟着动了动。

"你说有事。"

"嗯。"苏韵端起拿铁抿了一口，"我直说了。我跟彦之的事，你知道了吧。"

温晚没说话。

"我不是来道歉的。我知道你不想听道歉。"苏韵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我想说的是，我打算离开他了。"

温晚的睫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

"不合适。"

"哪不合适？"

苏韵笑了，笑得有点苦。

"你以为我过得很好？他连换锁都不告诉我，我半夜被关在外面过两次。他妈——林阿姨，你知道的，根本不认我。"

温晚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苦的。

"所以你找我，是想怎样？"

"我想让你帮个忙。"

"什么忙？"

"他最近在做一个项目，城西那个别墅区的设计对接。他让我牵线，说你接私活能赚外快。但我查了那个项目——开发商背景有问题，有烂尾前科。"

温晚放下杯子。

"你跟我说这个，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别接。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苏韵看着她，眼神比上次认真，"你不是那种能全身而退的人。我见过你——你在悦景轩那顿饭，一句话不说，但你的眼睛一直在记。"

温晚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你在观察我？"

"不是观察。是认出来了。"苏韵的声音低了一点，"我以前也那样。忍着，记着，什么都不说。后来我学不会了，就变成现在这样。"

她指了指自己。

"大胆、不要脸、敢争。你以为我天生这样？不是的。是忍够了才变的。"

温晚看着她。

咖啡馆的音响在放一首老歌，低低的，听不清歌词。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了一块光斑。

"你让我帮的忙，就是这个？告诉我别接那个项目？"

"嗯。"

"还有呢？"

苏韵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如果他问起我，你就说不知道。我打算这两周搬走，不想让他找到。"

"搬去哪？"

"不知道。先离开再说。"

温晚看着她，这个穿白衣服的年轻女人，眼角有一颗痣，笑起来又甜又苦。

她跟自己不一样。她敢走。

"好。"温晚说。

苏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不用。"

服务员端了美式过来，温晚接了，喝了一口。

两人坐着，没再说话。咖啡馆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一桌学生在讨论论文，声音压得很低，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八点四十，苏韵看了看手机。

"我走了。"

"嗯。"

她站起来，拿起围巾和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温晚坐在那里，灯光打在她脸上，新眼镜的镜片反射了一道光。

苏韵推门出去了。风铃响了一声。

温晚把剩下的美式喝完，苦得她皱了一下眉。

她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

【晚八点，漫咖啡。苏韵主动约谈。告知城西别墅项目开发商有烂尾前科，劝我勿接。她将离开沈彦之。】

她看着这行字，光标闪了闪。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

【她说她以前也忍过。我信。】

保存。

她拿起包，走出咖啡馆。

外面风很大，比昨天冷。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往地铁口走。

手机震了。

沈彦之：【在哪？】

温晚打字：【刚见完朋友，回去了。】

沈彦之：【谁啊？】

温晚：【林晓。】

沈彦之没再回。

温晚走进地铁站，刷卡，下楼梯。

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靠着车门。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顾钦和。

不是消息，是一张图片。

她点开。

是一份工商信息截图，上面是城西那家开发商的注册资料。红色标注了几个地方——股东变更记录、涉诉信息、被执行记录。

下面附了一行字：

"别接。烂尾过两个盘。"

温晚盯着屏幕，拇指搁在上面。

他发了。苏韵说了。两个人不约而同。

她打字：【知道了。谢谢。】

顾钦和回得很快：

【嗯。早点回家。】

温晚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地铁穿过隧道，黑暗灌进来，车窗变成一面镜子，映出她的脸。

新眼镜，黑色高领毛衣，米色大衣。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终于看清了什么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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