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贝贝

第二天天没亮，叶淙是被一阵“喵呜”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床头蹲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奶猫——就巴掌大，耳朵耷拉着，正拿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背，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哪来的猫？”叶淙愣了愣，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等他看清那猫身上那抹眼熟的、褪了色的灰，他愣住了。

“布……布猫？”

话音刚落，那只奶猫忽然抖了抖毛，身上泛起一圈淡淡的光。光并不刺眼，像晨露化开似的，转眼间，那猫不见了，床上多了一个圆滚滚的小丫头——扎着两根揪揪，穿着灰扑扑的小褂子，脸蛋圆得像年画娃娃，正盘腿坐在被子上，歪着脑袋，脆生生地喊：

“爹爹！”

叶淙：“……”

他猛地把被子掀开一角，又合上，再掀开，再合上。那小丫头还在，还冲他咧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你……”叶淙嗓子有点哑，“你是那只布猫？”

“是呀是呀！”小丫头点头如捣蒜，站起来，蹬蹬蹬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爹爹，我姓贝，你喊我贝贝就行啦！”

“贝……贝贝？”叶淙被这一下扑得差点仰倒，怀里温温软软一团，分明是个活生生的小人儿。他脑子“嗡”地一声，第一反应是往门口看——老婆小胖和儿子石头还睡着，门关着，没人看见。

他定了定神，把贝贝扶正，蹲下来，认真看她：“贝贝，你……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呀。”贝贝歪着头，想了想，“我记性可好了，可是想不起来怎么来的。我就记得，爹爹把我抱在怀里，抱了好多年。后来有一天，我醒过来，就变成这样了。”她说着，凑过来，拿脸蛋蹭蹭叶淙的脸颊，“爹爹身上，好暖和。”

叶淙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是个念旧的人。那只布猫，是石头出生那年，他花五块钱在地摊上买的。石头长大后不玩了，他却一直留着，隔三差五拿出来掸掸灰。十几年的旧物，早就褪色、掉毛、耳朵都塌了——可谁会想到，这东西，竟会活过来，还喊他一声“爹爹”。

“爹爹，我饿了！”贝贝拽了拽他的衣角，“我想喝糊糊！”

“糊糊……”叶淙回过神，“行，爹爹给你弄。”他想了想，压低声音，“贝贝，等会儿小胖和石头醒了，你……你能变回猫不？就……别吓着他们。”

“能呀！”贝贝眨眨眼，话音未落，又“噗”地化回那只灰扑扑的小奶猫，喵呜一声，钻进他怀里。

叶淙抱着猫，站在晨光里，一时百感交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一直在等这么一天。可至于等的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白天，叶淙把贝贝带去了店里。贝贝是只“猫”的时候，就窝在柜台角落的软垫上，拿尾巴缠着叶淙的胳膊，谁来了也不理。只有叶淙路过时，她才抬起脑袋，喵呜一声，跟他蹭蹭。

有熟客看见了，打趣：“淙哥，啥时候养了只猫？”

“石头捡的。”叶淙随口应道，“赖上我了，赶不走。”

“这小猫通人性，你看它，净盯着你。”熟客啧啧，“怪黏人的。”

叶淙低头，正对上贝贝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她正歪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不像一只猫，倒像个小人儿，在认认真真地打量自己的爹。

傍晚收摊，钓客都散了，店里只剩叶淙和贝贝。贝贝又化成人形，盘腿坐在柜台上，掰着手指头玩。

“贝贝。”叶淙坐在她对面，斟酌着开口，“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吗？”

贝贝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亮了一下：“爹爹，你怎么知道？”她跳下柜台，跑到店门口，指着外面那条河，“水底下，有亮亮的东西。金灿灿的，一闪一闪的，跟小星星一样。可是别的人都看不见。”

叶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走到河边，望向那片平静的水面。河水乌沉沉的，看不出什么。可他记得，十几年前他盘下这家店时，之所以选在河边，不是贪图什么风景——而是冥冥中，有个念头一直缠着他：这儿，他得来。

“底下有什么，你知道不？”他问贝贝。

“不知道。”贝贝摇头，“就是觉得，它跟我有点亲。”

“跟你亲？”

“嗯。”贝贝认真地点头，“就像爹爹跟我亲一样。河底那个亮亮的东西，跟我，是一伙儿的。”

叶淙没再说话。他站在河边，河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角。夕阳把河水染成一片金红，倒映着天边的晚霞。河湾那片水面，又一次泛起那种让他心口发烫的金光。

他忽然伸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那簇火苗，又跳了一下。

比昨天更明显。像一粒火种，在胸口跳了跳，又沉寂下去。可这一次，它没有完全灭掉——他隐约觉得，那簇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活”了一点。

“爹爹，你不舒服吗？”贝贝仰着头，担心地看着他。

“没事。”叶淙收回手，“走，回家，给你煮糊糊。”

这天夜里，叶淙又做了那个梦。

不，这一次，梦比上一次更清晰。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燃烧着火焰的荒原上。头顶不是天，是一片翻涌的、赤红色的云海。云海中央，一只遮天蔽日的巨鸟缓缓展开双翼——赤羽如霞，尾羽如虹，通体浴火，正是传说中的凤凰。

那凤凰垂首，朝他俯视。两簇燃烧的眼瞳里，映着无数星辰的明灭。

它开口，声音低沉，像远古的钟磬，又像他血脉里最深处的一个回响：

“主人。”

这一次，叶淙没有立刻惊醒。他站在火海中央，仰头看着那只凤凰，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你是谁？”

凤凰没有回答。它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收拢双翼，赤红的眼瞳里，透出一点极淡极淡的、像是欣慰的光。

“你记不起来了。”它说，“没关系。你还会想起来的。”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你是谁。”凤凰的声音，像从万古之前传来，“想起来，你守着的，到底是什么。”

叶淙还想问，可那凤凰的身影，渐渐模糊了。荒原上的火焰，一寸寸熄灭。黑暗漫上来，他听见自己心口，那簇火苗“噗”地一声，亮了一下。

他“啊”地一声惊醒，猛地坐起来，一身冷汗。

窗外，天刚蒙蒙亮。老婆小胖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石头的呼吸声均匀。而床头那只灰扑扑的小奶猫，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定定地望着他，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他惊魂未定的脸。

“爹爹，”贝贝轻轻地、轻轻地说，“你听见了，对不对？”

叶淙捂着狂跳的心口，好半晌，才哑着嗓子说：“听见啥？”

“那只大鸟。”贝贝说，“它喊你主人。它还……”她顿了一下，“它还哭了。”

叶淙愣住了。

“哭了？”

“嗯。”贝贝跳下床，钻进他怀里，拿小脸蹭了蹭他，“它看到你，就哭了。它说，它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

叶淙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贝贝，看着这个从一只破布猫里蹦出来的小丫头，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几年，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窗外，天光渐亮。河面起了一层薄雾。

而他胸口那簇被压了二十几年的火，正像一头沉睡的猛兽，第一次，微微睁开了眼。

接下来的几天，叶淙总觉得，日子过得不太一样了。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他还是一样开门、摆竿、理线、跟钓客唠嗑，一样擦那条擦了几十年的柜台。可有些东西，确实在悄悄变。

比如，他开始不自觉地，更频繁地往河边看了。

比如，贝贝化猫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总会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定定地望向河湾的方向。

比如，他发现，店门口那棵老柳树，这几天格外地枝繁叶茂——明明已经是秋天了，那柳条却绿得发亮，像被什么催着，赶着，又发了一茬新芽。

这天傍晚，贝贝又化了猫，趴在柜台上。叶淙一边收拾，一边随口问：“贝贝，你到底是啥？”

“不知道呀。”贝贝打了个哈欠，声音软软的，“我就知道，我是爹爹的。”

“那你……”叶淙斟酌了一下，“会不会哪天，就不见了？”

贝贝睁开眼，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认真起来：“爹爹，我不会不见的。我在你身边待了十几年，以后也要一直待着。”她顿了顿，“除非……爹爹不要我了。”

“不会。”叶淙揉了揉她的脑袋，“爹爹咋能不要你。”

“那说好了！”贝贝“喵呜”一声，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心，“拉钩！”

叶淙看着她伸出来的小爪子，忍不住笑了。他伸出小指，跟那只猫爪子，认认真真地勾了一下。

“拉钩。”

那一刻，他心口那簇火，又极轻、极暖地跳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安下了心。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拉钩的那一刻，河湾那片水面，深处，某个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也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

像是听见了，一个久违的、熟悉的声音。

贝贝是只猫的时候，总爱趴在柜台上。

可只有叶淙知道，那猫的眼睛，是会“看”的。别的猫看人，是看个活物，看个会喂食的。可贝贝看他，那琥珀色的眼睛，是认认真真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又亲近又执拗的劲儿。

像个小人儿，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自家老爹。

这天上午，店里来了个钓客，买了根竿子，临出门，随口说了句：“老板，你这猫，真黏人。打进门就一直盯着你。”

叶淙笑了笑：“石头捡的，赖上我了。”

钓客走了。贝贝趴在柜台上，“喵呜”了一声。叶淙低头看她，她正歪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那眼神分明在说——才不是捡的，我是爹爹的。

叶淙忍不住，伸手挠了挠她的下巴。贝贝舒服得眯起眼睛，“咕噜咕噜”地打起呼噜来。

中午，石头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喊：“爸！爸！我的猫呢？”

“喏。”叶淙努努嘴，“柜台上。”

石头跑过去，一把抱起贝贝，举到眼前端详：“爸，这猫咋好像胖了点？”

贝贝在他怀里“喵呜”一声，挣扎着要往叶淙那边去。

“哎，你这猫，咋净往我爸怀里钻！”石头抱着她，不撒手，“我也抱抱你！你咋不理我！”

贝贝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扭头看着叶淙，那眼神分明在说——爹爹，救我！

叶淙走过去，从儿子怀里把猫接过来，顺手揉了揉石头的脑袋：“行了，它认生，你让它缓缓。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石头眼睛一亮，“爸，我能带它出去玩不？”

“下午吧。它胆小，你慢点带它，别吓着它。”

“得嘞！”石头高高兴兴地跑出去了。

贝贝趴在叶淙怀里，拿脑袋拱了拱他的胸口，小声“喵呜”了一声。叶淙低头，正对上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眼神，带着一丝后怕似的委屈——像在说，那个小孩儿差点把我抱走了，爹爹你要护着我呀。

叶淙忍不住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他是我儿子，也是你弟弟。你别怕他。”

贝贝眨眨眼，“喵呜”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下午，石头果然抱着贝贝出门了。叶淙不放心，站在门口看了两眼——石头把贝贝放在地上，蹲着，拿根草逗她。贝贝起初不理，后来拗不过，伸爪子拨了一下草叶，石头就“咯咯”笑起来。

叶淙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那天夜里，贝贝化成人形，扑进他怀里喊“爹爹”。想起她盘腿坐在被子上，掰着手指头玩，拿脸蛋蹭他的脸颊。想起她说的那句“爹爹身上，好暖和”。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丫头，就像是老天爷，莫名其妙塞给他的一份礼物。他这一辈子，守着一家渔具店，守着一个家，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完了——谁知道，临了临了，怀里多出这么个从布猫里蹦出来的闺女。

“贝贝，”他望着石头逗猫的背影，轻声说，“你到底是个啥呢。”

傍晚，天快黑的时候，石头抱着贝贝回来了，一脸兴奋：“爸！爸！这猫咋了！”

“咋了？”

“我把它抱到河边，你猜怎么着！”石头眼睛放光，“河里的鱼，都围过来！一群一群的，在它跟前打转！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鱼！”

叶淙心里“咯噔”一下。

“你把猫抱河边去了？”

“就抱了一小会儿！”石头比划着，“那些鱼可听话了，围着它转圈，跟听它指挥似的！爸，你这猫是不是成精了？”

叶淙接过贝贝，低头看她。贝贝缩在他怀里，拿尾巴缠住他的手腕，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心虚似的躲闪——像是知道自己闯了祸，又像是忍不住地想跟爹爹炫耀。

“行了，”叶淙揉了揉她的脑袋，对石头说，“天黑了，鱼该歇了。你也去写作业，别老想着玩。”

“哦……”石头悻悻地走了。

等石头进屋，叶淙把贝贝捧到面前，低声问：“你能让鱼听你的话？”

贝贝“喵呜”一声，算是认了。

“你还瞒着我啥呢？”叶淙问。

贝贝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从他怀里跳下来，“噗”地化成人形，盘腿坐在柜台上，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地说：

“爹爹，贝贝跟你说实话。贝贝呀，会好多好多东西。可是贝贝不知道这些是从哪儿来的，就是……天生就会。”

“比如呢？”

“比如，贝贝能听见水底下的声音。”贝贝说，“能看见地底下亮亮的东西。能让小动物们听贝贝的话。还有……”她低下头，小声说，“贝贝好像，知道一件特别特别大的事，可是想不起来是啥事。”

“啥大事？”

“就是……”贝贝皱着眉，努力地想了想，“好像有个地方，需要爹爹去。那个地方，好远好远，远得贝贝都想不起来在哪儿了。可是贝贝知道，爹爹总有一天，得去。”

叶淙沉默了。

他望着窗外黑下来的天，望着河湾的方向，心里那簇火苗，又“突”地跳了一下。

“那地方，”他轻声说，“是不是在天上？”

贝贝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爹爹咋知道？天上！好远好远的天上！”

叶淙没再说话。他伸手，揉了揉贝贝的脑袋。

窗外，夜空中，那颗极亮的星星，又亮了起来，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

贝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忽然“咦”了一声：“爹爹，那颗星星，一直在看着咱呢。”

“你看得见它？”

“看得见呀。”贝贝说，“它可亮了，比别的星星都亮。而且……”她歪着头，“它好像，认得爹爹。”

叶淙望着那颗星星，望着那点点星光，忽然觉得，那颗星星，像是他散落在不知哪里的、某一缕魂魄，隔着万万里星空，遥遥地，望着他。

望着他什么时候，想起来自己是谁。

望着他什么时候，回去。

他轻轻握了握拳，掌心里，那簇火苗，温温地跳着。

“贝贝，”他说，“爹跟你说个事儿。”

“嗯？”

“往后，你在人前，别显那些本事。”叶淙认真地看着她，“你是只猫，就好好当只猫。别让鱼围着你转，也别让别的东西，看出你的不一样。”

“为啥呀爹爹？”贝贝不解。

“因为，”叶淙说，“有些东西，现在让人知道了，怕要出乱子。”他顿了顿，“等爹把事儿弄明白了，再让你大大方方地，想咋样就咋样。”

贝贝似懂非懂，可看着爹爹认真的样子，还是重重点头：“嗯！贝贝听爹爹的！”

“乖。”叶淙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

夜深了。河湾的水，静静流淌。那颗亮星，悬在天际，一闪一闪。

贝贝趴在柜台上，化成了猫，安安静静地，望着那颗星星的方向。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星光，仿佛，也藏着一桩，连她自己都还不明白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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