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源头

天亮了。渔具店的卷帘门，"哗啦" 一声拉开。

叶淙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脸上带着一夜没睡好、又像是想通了什么的神色。小九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寻常打扮，混在早市的街坊里，远远看着师父开店、擦柜台、跟钓客打招呼，一切如常。

"师父还是那个师父，" 她轻声自语，"守着一家店，稳稳当当的。"

接下来的日子，叶淙照常开店。可有些东西，跟过去不一样了。

他开始时不时的，在没人的时候，站到河边，闭着眼，一动不动站上大半个时辰。他周身，有时会泛起一层极淡的金红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雾气。那个白袍的、看着像账房先生的老头儿 —— 白老四，隔三差五来店里买两包饵料，跟师父在柜台前压着嗓子说上几句，然后就走。那个黑脸的汉子黑子，也不再蹲在墙根下了，偶尔进店，师父给他倒碗水，两人隔着柜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小九远远看着，心里又是欣慰，又有些酸涩。

这天黄昏，她到底没忍住，趁店里没人，溜了进去。

"师父。"

"小九，进来坐。" 叶淙给她倒了碗水，"这几天你一直远远看着，咋不过来？"

"我怕…… 怕打扰师父开店。"

"开店有啥好打扰的。" 叶淙把水推过去，"你是师父的徒弟，想来就来。再说了，这店，往后也是你的根。你要是乐意，师父把这片河湾的手艺，都教给你。"

小九 "噗嗤" 笑了："师父，小九会的是守关打仗，哪会钓鱼。"

"守关打仗，跟钓鱼，是一个理。" 叶淙看着她，认真地说，"根要稳，心要静。鱼沉底的时候，别急；风浪大的时候，别慌。你守过那么多关，这个理，你比谁都懂。"

小九怔了一下。她忽然觉得，师父这一世虽然是个凡人，可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抹不掉。

"师父，" 她轻声问，"您…… 是不是想起来很多事了？"

叶淙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想起来了一些。我想起来，我散魂诸天，是有原因的。那些散出去的魂，有的成了元帅，有的成了宰相，各有各的性子。可他们，都认得一个名字。"

"火凤凰。" 小九说。

"嗯。" 叶淙说，"我还想起来，那方宇宙，是我打下来的。我守着它，守了不知多少年。后来，我把自己藏进了这凡尘，守着一间渔具店 —— 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日，还能给这方宇宙，留下一点火种。"

小九低下头，半晌才说："师父，小九听说…… 外头，又有人要动咱们的关了。"

"我知道。" 叶淙说，"域外那些天魔，闹得凶。夸云仙子，又在背地里使绊子。" 他望着窗外，"可我这一世，是个凡人。我得先把这一世的根，守稳了。"

"那…… 师父要守到啥时候？"

叶淙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条河，望着河湾深处那颗跳动的金光，看了很久很久。

"等我这一世的缘法，圆满了。" 他轻声说，"等我明白了，我这一世，该了结的，都了结了。那时候，我自然，就回去了。"

小九听着，忽然有些明白了。她点点头："那师父你守家，小九替你守关。"

"好。" 叶淙笑了，"师徒俩，一个守家，一个守关。等到天塌下来的那一日，咱们再把塌下来的天，一块儿，给它撑回去。"

黄昏的河湾，金光点点。师徒俩隔着柜台，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没再说话。可那话里的分量，两个人都懂。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叶淙难得地没有开店。

他让小胖带着石头回了娘家，自己一个人，站在河湾边，看着初升的太阳把河面染成一片金红。他摊开手掌，掌心里，那簇金红色的火苗，正 "腾" 地烧着。

"火凤凰。" 他轻声念。

"嗡 ——" 他体内，那扇古老的门扉，彻底敞开了。一股他压抑了二十几年、藏了千万年的力量，顺着他的血脉汹涌而出。他周身，金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照得整条河湾亮如白昼。那火光里，他的身形，在凡人与某种更古老、更庞大的存在之间，剧烈地闪动着。

"祖地，" 他望着这片河湾，"我守着你，守了这一世。往后，我还是会守着你。"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簇火，声音里带着一丝又郑重又温柔的笑意，"只是，我得先把我这一世的缘法，走完。"

火光缓缓敛去。他又变回那个瘦小的、穿着旧夹克的渔具店老板模样。他望着晨光里的河湾，望着远处那间亮着灯的渔具店，望着这片他守了二十几年、还要继续守下去的土地，心里，一片踏实。

"小胖，石头，贝贝，" 他轻声说，"还有这条河，这方祖地 —— 你们，都是我的根。"

太阳升起来了。河湾的水，金光闪闪。那个瘦小的北方汉子站在河边，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朝那间渔具店走去，卷帘门 "哗啦" 一声拉开 ——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又过了几日，小九又来店里坐。她如今换了寻常打扮，扎着一条辫子，看着像个城里来的姑娘。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粒星子。

"师父，小九跟你说个事儿。" 她忽然说，"这些年，小九守关，见过不少人。有一回，一重天的老蜥蜴派了人来，说要跟咱们议和。那人见了小九，客客气气，喊了一声 ' 九将军 '。可小九知道，他们背地里，都怕咱们，也都忌着师父。"

"忌我？" 叶淙笑了，"我藏在这凡尘里二十几年，他们忌我作甚。"

"因为他们知道师父是谁。" 小九说，"他们背地里，都喊师父一个名讳 —— 火凤凰。这三个字，在诸天，是能镇得住人的。可小九知道，师父你，最不稀罕的就是这些名头。你护短，重情，谁欺负了咱们的人，你豁出命去也要替人出头。诸天那些老家伙，嘴上敬你，心里其实是怕你 —— 怕你这个护短的性子，真动了火，谁扛得住。"

"那你呢？" 叶淙问，"你也怕我？"

"小九不怕。" 小九认真地摇头，"小九是师父的徒弟，是师父一手教出来的。师父再凶，在小九眼里，都是那个教小九练枪、逼小九扎马步的师父。小九就怕一件事 —— 怕师父，又把自己藏起来，藏到小九找不到的地方去。"

叶淙的手，顿住了。他望着这个小徒弟，望着她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藏了千万年的牵挂，忽然心里一软。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师父不藏了。师父就在这儿，守着你，守着这条河，守着这方祖地。你想见师父，随时来。"

"真的？"

"真的。" 叶淙说，"拉过钩的。"

小九 "噗嗤" 笑了，眼眶却红了。她别过脸，拿袖子擦了擦眼睛，闷闷地说："师父你说话，总是算数的。"

"那当然。" 叶淙说，"渔具店老板，说话要算话的。"

小九被他逗笑了。黄昏的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这对师徒身上。她望着师父那张瘦削的、带着笑的脸，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渔具店，比诸天任何一座金碧辉煌的宫阙，都要叫人安心。

因为师父在这儿。

那个护短重情的火凤凰，藏起了满身的神通，就为守着一方水土、守着一个家、守着一个徒儿，还有那个窝在柜台角落、睡得呼呼的小丫头。

可他，到底还是那个火凤凰。是诸天众人见了，都要敛去几分傲气、恭恭敬敬喊一声 "主人" 的火凤凰。

小九望着他，心里想，这样真好。师父守着他的根，她替师父守着他打下的江山。等到天塌下来的那一日，她再跟师父一块儿，把那塌下来的天，撑回去。

夜色渐深，渔具店的灯还亮着。

小胖和石头早已睡下。贝贝化成了猫，窝在柜台角落的软垫上，睡得呼呼的。只有叶淙，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望着河湾的方向，难得地，没有睡。

白天，白老四送来了那卷 "诸天这几年的情形"。厚厚一叠，写的都是些叶淙听不太懂的术语 —— 什么关城吃紧，什么域外天魔又添了兵，什么几重天之间又生了嫌隙。可叶淙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页上，写着一行字，说的是本宇宙那位坐镇中枢的军主，如何统军、如何守关、如何在这些年的大风大浪里，把一盘原本要散的棋，硬生生又拢住了。

叶淙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他散魂诸天时，分出的一缕魂魄。独立的人，独立的性子，同源，却不是附庸。他统着这方宇宙的大军，坐镇中枢，这些年，把守关的活儿，扛得稳稳当当。白老四说，那位军主，见了火凤凰，向来只喊一声 ——

"大哥。"

叶淙念着这个称呼，心里温温的。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一世，虽然是个渔具店老板，可骨子里那股护短的劲儿，是怎么也改不了的。而他散在诸天的那些魂，那些独立的人，在他心里，何尝不是自己的兄弟手足。

"大哥……" 他低声念着，笑了，"我这当大哥的，睡了这么些年，倒是让你们，扛得辛苦。"

他又翻到另一页。那页写的是本宇宙那位宰相，理政务的，操持大局，把这一方宇宙的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叶淙想起白老四说的 —— 那位宰相，见了火凤凰，喊一声 "老大"。

"老大。" 叶淙又念了一遍这个称呼，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那些散落在诸天的魂，各有各的牵挂，各有各的难处，可他们，都还记着，他是他们的根，是那个 "老大"。

"辛苦你们了。" 他望着满天的星，轻声说，"等我这一世的缘法走完，就回去，跟你们一块儿，把那塌下来的天，再撑回去。"

他合上那卷文书，又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写着一行极简的字 ——"金翅大鹏，执掌此方宇宙历劫。"

叶淙的手指，又顿住了。

金翅大鹏。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与金翅大鹏，曾有过一桩极深的渊源。那大鹏，也是天地间一等一的强者，展翅千里，扶摇直上九万里。它与火凤凰，一文一武，一刚一柔，曾并肩执掌过这方宇宙。只是，那大鹏执掌宇宙的章程，与火凤凰大不一样 —— 火凤凰火爆、护短、博爱，守着这方宇宙像守着自己的家；金翅大鹏重的是秩序、是威严、是铁腕，管得像治军一样严丝合缝。

"我那老伙计，" 叶淙望着星，低低地说，"你执掌这些年，把这一方宇宙，管得可还稳当？"

他合上文书，搁在膝上，望着河湾的方向，望了很久。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他掌心里那簇火苗，温温地跳着。他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也渐渐地，归拢到一处。

白天，白老四送来的那卷文书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字条。是那位坐镇中枢的军主，托白老四带回来的，只有一行字 ——

"大哥，长城那边，又吃紧了。你若得空，回来看一眼。"

叶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位喊他 "大哥" 的军主，想起那位喊他 "老大" 的宰相，想起那一个个散落在诸天的、独立又同源的魂魄 —— 这些年，都是他们在替他撑着。他睡了太久，他们把这片天下，替他扛了太久。

他忽然问白老四："我这一去，源星的时辰，怎么算？"

白老四沉默了一下，才说："源星一年，诸天千载。主子这一去，哪怕只在长城待上数月，回来时 ——"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叶淙明白了。

他望着屋里熟睡的小胖，望着石头那张虎头虎脑的脸，望着窝在软垫上睡成一小团的贝贝，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他这一去，再回来，石头可能已经成了大人，小胖可能已经白了头，贝贝可能已经…… 不再是他怀里那只小小的一团。

可他守的不只是这个小家。

他守的是这个小家头顶的那片天。不把那些域外的天魔挡住，这个家，这片河湾，这方祖地 —— 早晚，都会没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簇火。火苗映着他的脸，也映着他那双终于不再迷茫的眼睛。

"等我回来。" 他轻声说，像是对屋里的人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他给贝贝掖了掖被角，又看了看小胖和石头，然后轻轻带上门，走回河湾边。月光洒在他身上，他望着河湾深处那颗跳动的金光，望着那一片连着一片、他守了不知多少年的星辰。

他知道，他该动身了。

这一次，不是以渔具店老板的身份。

而是以那个诸天众人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 "主人" 的火凤凰。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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