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宦海沉沦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是利益捆绑，是一步踏错，万劫不复。甘森的沉沦，从他刚进建筑检测院做检验员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伏笔。

那时候的他，就像阴沟里顺着墙往上爬的藤蔓，死死盯住院里的廖长青，把他当成唯一能托举自己往上走的靠山。廖长青偏爱他这份超出年龄的圆滑，受用他精准踩点的奉承，悄悄打定主意，把这个心思活络的年轻人，培养成自己顺手的棋子。

甘森看得通透，姿态压到尘埃里，谄媚、讨好、察言观色，只要能跳出底层，碾碎一点自尊，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代价。

很少有人知道，满身利益算计的廖长青，早年是华南建筑结构检测领域实打实的技术大牛。和只有中专文凭的甘森不一样，他深耕实验室多年，积累的经验足够出书立说，靠着硬核技术，在圈子里站稳脚跟，说一不二。

可这份对技术的敬畏，终究被名利场的污泥，一点点吞噬干净。

技高容易被推上管理岗，这话一点不假。廖长青从技术带头人，转成监管体系的公职人员，一路升到副主任，兼任监管站站长。官帽戴上之后，曾经痴迷试验数据的技术员，慢慢消失了。他的主战场，从实验室，换到了酒桌包厢。

杯盏交错之间，人情博弈、向上逢迎成了日常。曾经眼里有科研光的人，慢慢变成笑容虚伪、内心麻木的老油条。

建设浪潮席卷全城，高楼一栋栋拔地而起，光鲜外壳之下，行业根基早就悄悄腐烂。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是圈内不少人默认的潜规则。施工方常备两套资料，一套藏着猫腻，一套包装得规规矩矩，只为顺利拿到工程款，至于楼里将来要住进去的普通人，在他们眼里，远不如利润诱人。

建筑质量，连着人命。

监管缺位，劣质材料流入项目，人口密集的城区里，坍塌、断裂，随便一桩，都是灭顶之灾。可依旧有人踩着安全底线往上爬，把旁人的性命，当成自己晋升发财的垫脚石。

这里面的门道，残酷又现实。加固补强很多时候只是表面功夫，检测报告可以被金钱和人情左右，仪器测出来的数据，未必是真实结果。检验员本是建筑安全的守门人，到后来，不少人慢慢沦为欲望的帮凶。

借着政策风口，监管站把检验科室做成重点项目，对外说是补齐监管漏洞，内里，是政绩筹码，是资产周转的算盘。有官方背书的检测机构，靠着独家优势快速壮大，看着门面光鲜，内里早就腐坏。

长期垄断带来的弊病，肉眼可见。效率拖沓、技术停滞、服务傲慢，没有竞争压力，自然没有上进动力。手握独家权限的人，把公共赋予的监管权力，当成私产交易，暗处的交易源源不断，持续啃噬行业根基。

改革推进，顶层定下政企分离、开放市场的路子。政策落地，处处都是博弈，每一步都暗流涌动。建委决定拆分检验科室，推进市场化转型，消息一出，几家欢喜几家愁，有心人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在拆分的蛋糕里多分一块。

廖长青这次一反常态，积极性拉满。他想把这个独立出来的检测室，做成稳赚不赔的自留地，当成自己长久的靠山。嘴上喊着干事创业的口号，心里早就把团队当成筹码，把这份事业，当成谋利的幌子，早年对技术的敬畏，早就抛到九霄云外。

他动手重构架构，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紧接着开始安插亲信，直接把甘森从科长提拔成检测室主任，全权负责团队搭建。甘森狂喜之余，心底发慌，他清楚，自己已经牢牢绑在廖长青这条船上，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任命，笑容底下，全是沉甸甸的压力。

建委的简宏伟，顺势把亲侄子洛嵘塞进检测室，任命副主任，美其名曰协助监督，说白了，就是安插眼线，分一杯利益的羹。甘森心里明镜似的，半句异议都不敢有，只能笑脸接纳，委屈往肚子里咽。

检测室选址在监管站一楼闲置仓库，阴暗潮湿，杂物堆得满满当当，霉味常年散不去。地方简陋寒酸，好歹算是有了落脚地盘。甘森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望着破败的环境，前路一片茫然。

没过多久，廖长青的老上级蓝鼎找上门，想给刚从艺术学院毕业的女儿蓝婧安排一份工作。廖长青不敢得罪老领导，立刻把人推荐给甘森，特意叮嘱，安排财务助理岗位，多加照看。

甘森接到电话，满心无奈，只能满口应下。挂完电话重重叹气，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

初见蓝婧，甘森不是惊艳，是强烈的违和感。

就像废墟瓦砾之上，突然开出一朵艳丽到刺眼的花，好看，却自带危险气息。她身形纤细，妆容浓烈张扬，眼波流转之间，带着刻意的魅惑，一举一动，都带着夜店熏陶出来的松弛和放纵。

甘森和洛嵘，在破旧屏风隔开的简易会客区接待她。斑驳发黑的屏风，对比蓝婧一身鲜亮，反差刺目。两人看得失神，手里的笔差点滑落在地，空气都像凝固了。面试的时候，蓝婧一颦一笑勾人心弦，血气上头的甘森，理智被杂念冲散，职责规矩，暂时抛到脑后。

蓝婧还没说完自我介绍，甘森就迫不及待抛出橄榄枝，通知她第二天直接上岗，跳过试用期。他打的算盘清清楚楚：一来讨好蓝婧，攀紧蓝鼎、廖长青这一层人脉，铺路自己的前程；二来，他确实被这份张扬的美貌吸引，想要就近靠近。

洛嵘把一切看在眼里，嫉妒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奈何职位低于甘森，不敢当众争抢，只能死死攥紧笔，指节泛白，表面不动声色，心底暗暗蛰伏，等着机会。

面对甘森的殷勤，蓝婧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轻蔑。这份别人争抢的岗位，在她眼里，不过是随手可得的玩物。她娇软又冷淡地应下来。

甘森没有读懂那抹笑意背后的算计，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将来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把他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却驱不散仓库里厚重的霉味和压抑。甘森望着蓝婧离开的背影，兴奋和忐忑交织在一起。洛嵘脸色阴沉，眼底的嫉妒，悄悄酝酿着风暴。

这间刚刚成立的检测室，就是一个破败简陋的戏台。欲望、背叛、算计的大戏，即将拉开帷幕，台上所有人，都是身不由己的演员，早晚，都会被自己的贪心吞噬，摔得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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