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相遇三

她蹲下身，伸出手，在他喉间轻轻一点，那口血渍终是喷了出来，

落在了她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上，

还有一滴，竟落在了那双银眸的左眼下方，如同一颗殷红的泪痣，与那双银眸相辅相成，说不出的清冷绝艳。

一口血喷出来，昃守荒的咳嗽声也缓了下来，甚至他觉得自己身上的疼痛都缓解了几分。

他知道，他要死了。

红雾笼罩的目光中他突然有些偏执的想要看清一些这个自己死时遇到的最后一个人。

笙一的眸光也淡淡的看着躺在地上生命力正在极速流失的人身上。

“你要死了。”

她再次重复了这个事实，昃守荒已经麻木的脸上罕见的呆愣了一瞬，

然后扯了一个极为艰难的笑意，喉间呼噜呼噜的还有血沫，

他轻颤了下眼睫，喉间艰难的动了动，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吐出了一个“嗯’字。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字眼，可是他明显看到了那人那如星河流动般的银眸亮了亮。

清风拂过，周遭再次响起了声音，

依旧是那首童谣，

“万物生，万物生，枯骨破土拜荒冥”

“拜荒冥，拜荒冥，生灵泣血换长生”

“换长生，换长生，天地同寂无众生”

童谣声落，昃守荒听到那人问

“你要活下去吗？”

似乎只是一句简单的询问，随意而又直白，好像他只要点头，这人便能让自己活下去。

昃守荒脑海中突然想起那日大批修士闯入家族之中，毫不留情的术法落下，将那一方天地染的血红，

想起他父亲最后一刻户他出谷时留下的那句，活下去。

如果能活下去，他自然会抓住一切机会。

于是他听到自己毫不犹豫的说

“好。”

听到他的回答，那人似乎没有任何的意外，她曲腿坐在昃守荒身侧，

然后伸出手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自己的太阳穴想是在思索着什么。

随着她的动作，昃守荒的目光一滞，那是一根指骨，没有任何血液的指骨，那上面密密麻麻的似乎刻有符文。

可这人好像并未察觉到一般，一下一下的敲击着，片刻后，她说

“可是你的这具身体已经不能用了。”

听到这句话，昃守荒的心间一揪，他如今的这具身体用“破败”二字来形容，恐怕都显得太过清浅。

“不过没关系，只要把身上的皮肉都去掉，然后将骨头拼好，在长出血肉就好了。”

她敲击太阳穴的手指一顿，然后认真的说道。

如果不是这人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的波动，语气又带了一丝难得的认真，昃守荒都会觉得这人是在开玩笑。

“肉白骨”，只有家族那些禁书中只言片语记载的东西，让这人说的如此简单而又随意。

“你可愿意？”

笙一已经站起了身，再次居高临下的看着昃守荒，

这次昃守荒丝毫没有犹豫的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这人是谁，救他的目的是什么，简短的对话中，他似乎一直都在说“好。

可是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只有活下去他才能做他想要的，至于要怎么活下去，活下去的代价是什么，都不是现在他一个将死之人要考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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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两个五阶妖猿抬着走的时候，昃守荒对眼前这女子的身份产生了一丝浓重的好奇，

哪怕是四大宗门中的兽灵囿宗，他都没有听过能这样随意驱使性情暴躁的妖猿修士。

如今这人竟可以这样随意指使这禁地中的妖物，而那些蠢蠢欲动的魔物和鬼物竟然都再躲避着这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背影上，最后目光落在了她那双随着走动偶尔冲宽袖中露出的白骨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知道走了多久，又走到了哪里，周围的那些瘴气也渐渐的消散开来，外面的日光终于是照射了进来。

就在这个时候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停下脚步，然后转身，指着不远处的一汪清泉，道

“将他放在哪里。”

那两个妖猿顿了顿，随后彼此对视一眼，立刻抬着昃守荒走到清泉边，

只是他们似乎在惧怕着什么，在放下的那一刻，立刻离那汪清泉百米之远。

昃守荒在想，如果不是没有得到那人的命令，想来这两个妖猿早已逃离了这样。

他靠在一块大石上，目光不着痕迹的朝着那汪清泉打量，

下一刻，从里面突然窜出一条近有一丈长，双指宽，通体墨绿滑腻，没有双眼，躯体软蠕的东西朝着清泉旁边的昃守荒极速掠取。

昃守荒的目光在看到那东西时，瞳孔骤缩，垂在地面的手指因为猛烈的冲击而下意识的蜷缩一瞬，带起钻心的疼。

那东西周身布满倒刺，口部是一张布满钩齿的巨大吸盘。

是家族藏书阁中记载的蚀脉水蛭王，

这东西一旦贴住皮肉，钩齿便会深深扎入肌理，死死钉在血肉之中，极难拔除。

哪怕是修士都是需要脱一层皮才有可能去除这东西的吸附。

似乎是感受到了新鲜血液的味道，那东西在越靠近昃守荒身体越是蠕动的厉害，看起来是兴奋极了。

眼看那东西就要吸附在昃守荒的身上，一股刺骨的寒气席卷而来，紧接着便将那东西整个包裹住，

下一秒，在昃守荒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寒气转化为冰雕，然后迅速碎裂开来，还未落地的那瞬再次化为雾气消散开来，连一丝气息都未曾落下。

不远处的两个妖猿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瞬间匍匐再地，庞大的身躯都在瑟瑟发抖。

昃守荒的目光沉了沉，他微微侧头，看向正在一步一步如闲庭漫步一般走来的人。

没有了那些瘴气的存在，日光倾斜照射下来时，昃守荒这才看清了那个的全貌。

一头银发松松垂落，肌肤莹白近乎透明，眉眼生得极淡，浅眉如烟，

淡到极致的素净，偏偏被她那左眼下方的一小颗红痣衬得那双银眸艳绝无双，清冷绝色，一眼摄魂。

衣间漫着淡淡的星芒，散漫闲适，不见半点拘束。

如同她这人一般淡漠，随性，却因为那颗小红痣染上一丝说不清看不透的鲜活。

没有多余的话语和交谈，她甚至都没有问他叫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清泉池边看了一眼，淡淡道

“好了，你自己跳下去吧。”

简单而又粗暴的语气，让饶是如何努力平复的昃守荒都有了一丝的荒诞感，古籍有云：

天下存灵渊一潭，池水通灵，入浴则褪凡躯，再造骨肉。

潭底有蚀脉水蛭王为守，其性凶戾，擅噬灵元。

此池隐现靡定，可遇而不可求，非天授机缘，终难得见。

这是多少修仙之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哪怕有水蛭王的守护，可如今这东西就这样简而易之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迟迟没有得到回复，笙一转身看了一眼靠坐在石头上的人，银眸动了动，上前一步，一股温和却又强势的力量在昃守荒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将他推入了清泉之中。

这下他再没有多余的思绪去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情了。

看着那人没入清泉中，清透的清泉被那人身上的血渍一圈圈晕染脏污，笙一拍了拍手，指着那两个妖猿道

“守着。”

剧烈的疼痛让昃守荒已经没有力气去探究那人要去哪里，余光中只留下那么消失的那么身影。

哪怕是过了多年，昃守荒想起那汪清泉，他的身体都会下意识的轻颤一下。

也是这汪清泉的经历告诉他，疼痛是没有下限的，也是习惯不了的，

它只会日复一日的加深，加深再加深，

然后再你开始能接受的时候，再次以另一种更加深刻的方式提醒你，

疼痛就是疼痛，它永远都不会习惯，适应。

当那汪清泉一寸一寸的侵蚀腐烂掉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的时候，昃守荒想，就这样吧，就这样死掉也好。

可是清泉独有的清凉却时时刻刻让他的意识保持着清醒，那是一种清晰而又明确的看着自己的肉体变得溃烂，腐败，掉落，直到变成一副骨架和一颗碎裂的心脏在跳动。

阴森而又可怖。

笙一曲着腿，枕在不远处的一棵树枝上，清清冷冷的看着清泉中那人的痛苦，和挣扎。

昃守荒的余光偶然掠过的时候，那人的姿势没有变，眼中的神情也没有任何的变化。

神识迷糊间昃守荒为了转移注意力，会抽空想，这人有表情会是什么样的。

可惜一次次席卷全身的疼痛会将他的思绪打的七零八落，再无法集中精力去想。

头顶那轮明月起起落落间，昃守荒不知道过了多少岁月。

那人只是会偶然消失，再次出现的时候，手中便会多一些只要拿出去便会在修真界掀起一阵哄抢的珍惜灵草灵药。

那些在整个九天大陆都极为稀少罕见的药材，就那样会被那人毫无珍惜的揉搓，化为汁水，滴到他的白骨上，散发出不同颜色的光晕，看起来诡异极了。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站在清泉池边，眼神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的骨架，直到最后，才会评价一句，还不错，然后再次回到那颗大树上。

当第一层肌理生长出来的时候，昃守荒记得清泉池边冒出了一棵细小的白菊；

当第二层肌肤生长出来的时候，昃守荒记得那人所呆的树枝被一只麻雀所占领，

那人就那样站在树枝上，和那只麻雀大眼瞪小眼，最后，她换了个大树；

当生长出来的血肉中的血液开始流动的时候，

昃守荒记得一直守在清泉池不远处的那两个妖猿身边出现了一只小妖猿，

整天荡在那只麻雀占领的树枝上，和小麻雀叽叽喳喳吵的那人消失了好几天；

当一缕鎏金透莹的精纯之力顺着他的脊柱一点点的攀附，落根的时候，

那只麻雀已经开了灵智，那只小妖猿已经不曾出现很久了，

那两只成年妖猿也已经有些垂垂老矣，

那朵生长雏菊的地方，已经出现了一片五颜六色的雏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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