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茧

骡马店住满了。

麦囤、杏儿、石头，加上集上救回的那一男一女，五个活人，把里间的大炕睡了个严实。

那一男一女是第三天醒利索的。

兄妹俩，哥哥十九，妹妹十六，让赌鬼舅舅抵债卖上了集。

哥哥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找妹.妹。

妹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这儿管饭吗。

佟磅给一人盛了一碗粥。

“管。”老獒拿勺子敲了敲锅沿，“粥底都归你们。”

哥哥捧着碗，喝着喝着，眼泪掉进碗里。

“獒爷爷。”他抽着鼻子，“我舅也在这个集上卖过牲口。您说，我能把他赎回来吗？”

满屋子没人接话。

老会计翻开小账本，把兄妹俩的名字一笔一画记上。

“哥哥二牛，妹妹小苇，河西岸柳条屯人。”他一边记一边念，“舅舅，赌鬼，收的是骡马集上现钱，三十七块。”

“三十七块，卖俩孩子？”江拾的眉毛立起来了。

“兄妹两个，一个价。”老会计的笔尖顿了顿，“账上比这贱的，有的是。”

“记上了。”他把账本揣回怀里，“账上有的，迟早要还。”

挂号的魔，越来越多。

门槛外的长凳上，天天坐着排队的老魔，烟袋锅子磕得鞋底梆梆响。

佟磅立了个规矩。

进店先吐糖。

一块水果糖搁在柜台上，来挂号的当面剥开，含进嘴里，含够十个数，吐出来，包回糖纸。

咽下去的，不收。

含不住提前吐的，也不收。

“入门考试。”江拾给这规矩起了名，“考的不是牙口，是心口。”

老会计头一个考的，含了二十个数才吐，糖纸上一点口水印都没有，干的。

“蝉蜕壳出身。”他包着糖纸，“含东西，我有的是耐性。”

也有考砸的。

昨儿后晌，一个箍桶匠打扮的，糖一进嘴，第三个数就咕咚咽了。

满屋子都听见那一声。

箍桶匠的脸红到了脖子根，站在柜台前不走。

“我再考一回。”

“糖一天一块。”佟磅把柜台上新的一块糖推过去，“今儿这块，算我请你的。明儿再来考。”

箍桶匠捏着那块糖，在门口的石墩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糖剥开，含了十个数，吐出来，包回糖纸，搁在柜台上。

“收吗？”

“收。”佟磅在账本上画了个圈，“挂号，丙字七号。”

江拾在旁边看得直咂嘴。

“獒爷爷这招高。考一回不行就考两回，这比动刀子管用。”

石头领着麦囤和杏儿满院子跑，三个孩子拿糖纸叠蛤蟆，叠了一窗台。

亥时，电台的红灯亮了。

“零七。”苑的声音裹着电流，“话带到了。”

宋清坐直了。

“她听完，半天没言语。”电流声沙沙地响，“然后她举起自己的左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你猜她说了句什么。”

“说什么？”

“她说，我忘了。”

屋里很静。

炉膛里的柴禾啪地响了一声。

“忘了？”江拾的嗓子发紧，“自己手上有没有茧，能忘？”

“无饿无怕的人。”苑的声音远了些，“忘的，恐怕不止这个。”

电流声沙沙地响。

“不过，还有一件事，我敢拿命押。”

苑的声音慢下来。

“十年前，执目门口，我拦过她一次。”

“那天她手里攥着一件织了一半的红毛衣，竹针别着，线团滚到台阶底下。”

“我弯腰去捡。”

“她说了四个字。别碰，给我闺女的。”

“茧我没看过。”苑把这话咬得很重，“毛衣是她织的，这个，我押命。”

宋清捏着话筒，半天，嗯了一声。

“她人怎么样？”

“瘦了一圈。”苑顿了顿，“毛衣针没停过。船舱里堆了七八件小的，都是给退货的娃娃织的。”

宋清的喉咙动了动。

“她还捎了一句话，原话。”电流声顿住一瞬，“第七天之前，别信任何一张我以外的脸。”

“水路三个点，她收了两个。第三个出了岔子，苗先一步让仓里提走了。她不等了，直接奔临江。”

“临江见。”

收线之前，苑又补了一件事。

“册子的事，我想过了。”

“四一二名册，我托灰雁快运的老路子送出去，收货点写窑湾，佟记骡马店。”

“册子押你那儿。”苑的声音沉到底，“我这条命，也押你那儿。”

电台安静了。

江拾把天线收下来，一圈一圈盘好。

“哥。”江拾把天线头缠好，“我现在信苑院长了。说不来为啥，就那一句，别碰，给我闺女的。”

“假不了。”

宋清把摊开的手掌握拢。

手套摘了，掌心那个宋字，笔画又粗了一圈，青灰的纹路在灯下像烧出来的釉。

它在长。

长向哪儿，长到最后是个什么东西，没人知道。

出发前的事，宋清跟佟磅碰了头。

“我去不得。”老獒蹲在门槛上，望着南边的天，“獒一走，窑湾的挂号就散了。这根桩，得有人钉着。”

“明白。”

“带上老会计。”佟磅拿下巴点了点柜台，“他记了三十年水路账，老河湾到临江，哪段水有暗桩，哪段水有收货的口子，他门儿清。”

老会计站在柜台后头听见了，把小账本往怀里一揣。

“这句话，我等了三十年。”

后半夜，电台自己响了。

没人碰它。

红灯自己亮起来，电流声自己淌出来。

先是那个烂熟的女声，风衣女人的声音，一字一顿。

“各点听好，提前归仓，初五开仓门。”

初五。

麦囤没听错。

佟磅从里间出来了，老獒没出声，两条前腿压得很低，贴墙根站着。

石头三个小的睡在炕上，好在都没醒。

女声停了。

电台静了三秒。

再响起来的时候，换了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屋里几个人都熟。

江拾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许念抓住了宋清的胳膊。

收音机里，那个声音慢慢地，一字一字地念。

“宋清，回家。”

是宋清自己的声音。

佟磅的尾巴扫了一下地，把炉膛的火拨亮了些。

“它学苑问渠，学了三十年。”老獒的声音压到最低，“学她，学了十年。学你……”

“用了三天。”

宋清把那部电台关了。

红灯灭了，电流声断了，屋里只剩柴禾的哔剥声。

“初四夜里到临江。”宋清把频率表收进怀里，“老会计带水路，江拾走陆路，车在城外接应。”

“獒爷爷看家。”佟磅接得干脆，“桩钉在这儿，你们放心去。”

宋清点了一下头。

父亲在他骨头里开了口。

“小清。”

“它学会你了。”

“嗯。”宋清在心里应了一声，“那就让它听听，我回家是个什么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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